雨夜(1/2)

    w那天没有再回复。

    姜屿洲把设计交给设计院后隔天就收到了初选入围的通知。

    随之而来的是w的邮件

    w:恭喜,姜设计师。

    洲:姜设计师?

    w:不喜欢?

    洲:不是。

    屏幕外的屿洲翘起嘴角。

    洲:就是有点不习惯。

    w:那就慢慢习惯,姜设计师。

    洲:终审那天你也会在吗?毕竟你是顾问。

    w:会。汇报的时候别四处找我,认真看评委。

    姜屿洲正要回复,搁在桌边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屏幕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串号码。

    她换号码以后没有保存姜澜的联系方式,那一串数字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手机在掌心里一下下震着。姜屿洲盯着屏幕,拇指几次碰到接听键旁边,又移开。她想,也许姜澜只是想问她什么时候回去;也许那天的话说得太重,现在气消了;也许……

    没有也许,她和姜澜现在什么都不是。

    她按下了挂断。

    房间骤然安静下来。

    姜澜坐在屿洲的房间里。

    房间已经空了。连窗台上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东西都没有留下。她当时只觉得必须干净一点,再干净一点,仿佛只要这个房间不再像有人住过,姜屿洲就能从她心里一并被清出去。

    可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气味。

    很淡,藏在床单和枕头的缝隙里,只属于那个人的、温热而柔软的气息。姜澜知道这或许只是错觉。

    方才那通电话被挂断得很快,只有短促的忙音,姜屿洲终于学会了该怎样对待她。

    姜澜盯着暗下去的屏幕,胸口缓慢地泛起一阵酸意。

    她好不容易才拿到那个新的号码,拨出去前甚至想好了要用怎样冷淡的语气开口。

    她竟然有些埋怨。

    埋怨屿洲为什么不接,为什么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为什么真的能狠下心,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可这点怨意刚生出来,便立刻变成了羞耻。

    是她让屿洲走的。

    是她先不要她的。

    她已经把人伤得连回头都不敢了,如今却还在怪屿洲为什么没有继续站在原地等。仿佛她只要稍稍后悔,那些伤害就该自行消失;仿佛屿洲受尽委屈以后,仍有义务守着她,等她什么时候肯承认自己的心。

    姜澜忽然觉得自己卑劣得可怕。

    她不能接受屿洲爱她,却又无法忍受屿洲不再爱她。

    她想要那个人永远留在那里,永远只望着她。哪怕她不给回应,哪怕她一次次把那份感情推回去,屿洲也该继续爱她,继续等她,继续在她偶尔转身时,露出那种藏不住欣喜的眼神。

    可凭什么呢?

    姜澜闭上眼,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彻底断联后的每一天都变得漫长。

    那个曾经无处不在的人突然从她的生活里抽离,连一丝痕迹都不肯留下。姜澜以为自己会轻松,以为失去那些令人窒息的注视与爱意以后,一切都会重新恢复秩序。她曾经以为自己想要的就是安静,真正得到以后才发现,原来安静也可以像水一样,一寸一寸漫过口鼻,让人无法呼吸。

    她开始想屿洲。

    想得身体都隐隐发疼。

    她想知道屿洲在哪里,今天吃了什么,有没有好好睡觉,身边是不是已经有了别人。她甚至嫉妒那些她不知道的人——嫉妒他们可以听见屿洲说话,可以看见她笑,可以在她难过时靠近,而自己连拨通一个号码都要反复斟酌。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这只是母亲失去女儿后的不适。或许任何一个母亲,都无法接受女儿真的离开自己,她只是不习惯。

    可母亲不会这样渴望女儿的拥抱。

    更不会因为想到她有一天也会这样拥抱别人,便难受得近乎失态。

    可她真正想要的,根本不只是让姜屿洲回来。

    她好想屿洲抱抱她。

    想把像从前那样把她抱紧,让她贴着那具温热的身体,把鼻尖埋进屿洲柔软的头发里,长久地呼吸属于她的气味。她甚至卑劣地想,屿洲明明喜欢她这样。喜欢她偶尔依赖自己,喜欢她难得卸下防备的样子。

    姜澜甚至想,如果这一次屿洲肯回来,她可以不再说那些伤人的话。

    可也只是“不再伤害”。

    再往前一步,她仍旧不敢。

    她不敢承认那份爱,更不敢真的接受。血缘、身份、道德,还有她维持了半生的骄傲,像一道道绳索勒在身上。她被困在原地,既无法走向屿洲,又不能容忍屿洲走向别人。

    她能给的那么少,想要的却那么多。

    她后悔了。那份悔意沉在身体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疼。

    她一直知道那份感情越过了界限。正因为知道,才会在它被说破时感到恐惧,才会那样急切地伤害屿洲,仿佛只要把对方推得足够远,自己就依然是那个清醒、正确的人。

    她以为屿洲不会走。

    所以她才敢那样伤她。

    如今姜屿洲真的走了,她才发现自己所有的清醒和体面,不过是仗着那个人爱她。

    想到这里,姜澜缓缓躺到床上。

    床单冰凉,没有屿洲的温度。她侧过脸,将鼻尖贴近枕头,贪婪地寻找那点已经快要消散的气味。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难堪又可怜。

    不知廉耻。

    那个被她拒绝的人不在这里,她却躺在她睡过的床上,用残余的气息想象她的拥抱。她连一句爱都不肯给,却还妄想独占屿洲留下的一切。

    眼泪毫无征兆地渗进枕面。

    她攥住身下的床单,像攥着姜屿洲最后留下的一点东西。后悔和怨恨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种更重。她后悔自己伤了屿洲,又无法克制地埋怨屿洲竟真的舍得离开她。

    自尊不允许她再拨一次那个号码。

    她想说,屿洲,回来吧。

    想说,我后悔了。

    想说,妈妈很想你。

    初审结束后,姜屿洲终于有了一段短暂的喘息。

    期末考试临近,她仍要往返于教室和图书馆之间,日子却比前段时间松缓了许多。那些被项目挤占的时间重新回到她手里,复习、参加社团活动、社交,或者什么也不做,都可以由她自己决定。

    林晚舒出现她让那些横亘在心里的伤痛渐渐安静下来。可姜屿洲没有因此把自己再次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

    w说得对,生活是自己的。

    她可以接受陪伴,也可以依赖某个温暖的怀抱,却不能再把生活的全部意义交到任何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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