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洲独白(番外)(4/5)
又因为那个陪我走过漫长夜晚的人原来是她,生出一种更深的、几乎让人绝望的满足。
原来她一直在。
原来她知道。
原来我以为独自熬过的日子里,另一端的人仍是妈妈。
我应该愤怒的。
可身体里那个永远在等她回头的孩子,却先一步感到了高兴。
我最恨的人与救过我的人是同一个。
伤口和替我包扎伤口的手,也属于同一个人。
我连恨她都无法恨得完整。
如果妈妈从来没有爱上我,我或许还是会爱她。
会难过,会离开,会努力过自己的生活。
我希望她好。
不是只有回到我身边才算好。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能够放下我,能够不再因为我的离开而痛苦,找到一种没有我也能安稳生活的方式,我大概会难过,也会嫉妒。
可在那些自私的情绪下面,我仍然会替她松一口气。
因为我不是真的希望她一生困在我身上。
我只是舍不得离开她。
爱林晚舒也是一样。
我想让她属于我,却不愿她为了我缩小自己。她有自己的事业、判断与骄傲。我喜欢她站在人群里从容地处理一切,也喜欢她有许多与我无关的生活。
哪怕我确实会因为她需要我而感到幸福,真正让我爱她的,也从来不是她的需要。
是她本身。
即使她不需要我,她仍然是林晚舒。
也许纯粹的爱从来不是没有占有欲。
是占有欲最深的时候,仍然记得对方是一个完整的人。
我想得到她们。
也想让她们自由。
这两种愿望在我身体里不断拉扯,谁也无法彻底压过谁。
我希望妈妈只看着我,又希望她终于学会不再把任何人当作自己的所有物;希望姨姨永远等我回家,又不愿她把自己的一生耗在等待里。
我有时甚至会想,如果她们离开我以后能够活得更好,我应该放手。
可这个念头刚出现,胸口便会疼。
我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无私。
但那份不舍,并不意味着我只爱被她们爱着的自己。
如果只是为了被爱,我不会这样心疼她们。
不会在妈妈失控时,第一反应不是胜利,而是想擦掉她的眼泪;也不会在姨姨退缩时,比起证明自己重要,更想告诉她不要这样轻看自己。
我想要她们,又不只想要她们。
我还想照顾她们,保护她们,想让这两个总是比我成熟、比我强大的人,偶尔也可以在我面前放松下来。
想让她们幸福。
即使我还没有学会,怎样让这份幸福不建立在另一个人的疼痛上。
这才是我最难过的地方。
如果我只是贪心,一切反而简单。
我可以承认自己自私,享受她们的争夺,不去理会任何人的感受。
可我爱她们。
所以妈妈每一次看向林晚舒时,我都能想象她心里的恐惧;姨姨每一次看见我回头,我也知道她正在怎样劝自己理解。
她们越是体谅我,我越无法心安。
我甚至希望她们有时可以恨我。
恨比沉默容易承受。
至少愤怒可以被说出来,可以争吵,可以在某一天得到回答。
可她们都太害怕失去。
于是一个学着尊重,一个不断退让。
她们把选择权交给我,自己站在原地。
而我曾经是最懂得等待有多疼的人。
现在却让两个我爱的人,一起等我。
我不是没有看见自己的残忍。
我只是没有办法用割舍其中一个人,证明我对另一个人的爱更纯粹。
如果为了让林晚舒安心,我便必须否认对妈妈的爱,那不是选择,是撒谎。
如果为了回应妈妈等待了太久的爱,我便要把林晚舒留在原地,那我又会成为自己最痛恨的人。
我不愿意。
不是谁都想要的任性。
是我无法拿其中一份真实的爱,去杀死另一份同样真实的爱。
可不杀死,并不代表不会伤害。
这份爱只要同时存在,便注定会让人疼。
有时连我自己也会怀疑,究竟有没有一种方式,可以让三个人都不觉得自己只是剩下的那一个。
她们都把对方当作原本,把自己看成倒影。
可我看见的从来不是两道相似的影子。
它们只是如此不同地存在于我的生命里,又如此真实地被我爱着。
可我说不清这些。
任何解释落到她们耳中,都像一种残忍的分配。
谁是来处,谁是归处;谁长在骨血,谁是清醒的选择。好像只有替两份爱划出不同用途,才能让它们同时存在。
可人不是用途。
妈妈不是只负责给我无法割舍的痛。
姨姨也不是只负责给我温柔与救赎。
她们各自都是完整的人。
是我们都带着过去,带着伤口,也带着对失去的恐惧。
清水倒进裂开的容器里,也会沿着不同的缝隙流向扭曲的地方。
我对妈妈的爱会长出服从、怨恨与报复。
对姨姨的爱也会长出依赖、占有与不安。
如果我根本不爱,就不会如此拧巴。
我可以轻易选出对自己更有利的那一个,也可以在得到以后转身离开。
车站那天,我终于看清,原来爱一个人时,身体真的会先于所有道理认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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