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书(1/1)

    秦淮夜宴散后,建康城安静了两日。

    许鹤年原以为王氏对许家会有所动作,没想到,先来的却是一份礼。礼送到许府时,她正在书房看账。管事捧着名册进来,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会儿。

    “家主,王府送来的。”

    许鹤年接过名册。

    “什么东西?”

    “南海珍珠两斛,蜀锦十匹,还有……一对玉佩。”

    许鹤年翻到最后,果然看见玉佩。

    一块雕云,一块雕月。

    成对的。

    她盯着看了片刻,将名册合上。

    “退回去。”

    管事一愣。

    “全部?”

    “全部。”

    “可王府的人说,这是给家主的见面礼。”

    “见谁?”

    管事不敢答。

    许鹤年笑了一下。

    “退回去。”

    管事刚要走,门外又有人进来。

    “家主。”

    沉舟站在门边,脸色有些古怪。

    “王氏来人了。”

    “不是刚送完礼?”

    “这次不是送礼。”

    沉舟顿了顿。

    “是来议亲的。”

    书房里静了一瞬,许鹤年把手里的账册合上。

    “让人进来。”

    不多时,王氏族中的一名长辈走了进来。

    姓王,名珩。

    是王氏这一代掌管外务的人。

    他进门便笑。

    “许家主,许久不见。”

    许鹤年起身还礼。

    “王先生。”

    两人坐下。

    茶还没上,王珩便开门见山。

    “昨日送来的东西,家主收到了?”

    “收到了。”

    “可还喜欢?”

    “不敢喜欢。”

    王珩笑了起来。

    “许家主还是这般谨慎。”

    许鹤年没说话,王珩也不急。他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其实今日登门,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家里几个长辈闲谈,说起两家年轻人。王氏与许氏同在建康,又都是旧族。若能结一门亲,往后自然亲近些。”

    他说得滴水不漏。

    “王先生说的是哪位?”

    王珩放下茶盏。

    “王妍。”

    许鹤年抬眼,倒是直接。

    “她?”

    “正是。”

    “王姑娘知道?”

    王珩笑了笑。

    “婚姻之事,自然要听她自己的意思。”

    许鹤年也笑了。

    问她的意思?

    这话若拿去骗外头那些刚入仕的寒门士子,或许还像那么回事。可放在世家门第里,未免可笑。世家女子的婚事,从来不是女子自己的婚事。她们出生的时候,名字便已经写进了族谱;到了适婚的年纪,族中长辈便会替她们翻看另一家的族谱。

    看嫡庶,看门第,看爵位,看手里的田产商路,再看对方家里有没有什么值得交换的东西。至于两个人见没见过,喜欢不喜欢,愿不愿意,那反而是最不重要的。

    世家婚事什么时候真由一个女子自己做主过?尤其是王氏嫡女,她若真嫁进许家,就不只是两个人的事,甚至可能改变江南诸多利益的分配。

    许鹤年忽然想起自己年幼时听过的一句话。世家结亲,结的是两姓之好。至于嫁进去的是谁,娶进来的是谁,不过是两张需要填上的名字。说到底,人只是族谱上的一笔,王妍是如此。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那李润卿是吗?她有些不敢深想。

    许鹤年抬起眼,看向王珩。

    “王先生说得倒是轻巧。”

    “怎么?”

    “婚姻之事,要听她自己的意思。”

    她笑了一下。

    “若真能由她自己做主,王氏那些长辈怕是第一个不同意。”

    王珩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许鹤年却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

    “不过也是。”

    她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你们这些做长辈的,自然要替晚辈好好考量。”

    王珩没说什么,反而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

    “这是?”

    “家主打开看看。”

    许鹤年伸手翻开,是几处盐场和盐商的名录。还有今年以来的盐引数目。她翻了两页,目光便停住。

    “江南盐运?”

    王珩点头。

    “王氏这些年在盐运上有些门路许家主也知道,盐是朝廷的命脉。可有些地方,王氏一族吃不完。”

    许鹤年合上册子。

    “所以?”

    “若两家结亲,自然就是一家人。”

    王珩笑道:

    “江南这条盐路,王氏可以让出一些。”

    许鹤年看着桌上的册子,心里已经转过几个念头。许氏如今手里有粮运,有商路,却从未真正插手江南盐运。

    盐运牵涉太多,王氏能拿出这东西,说明他们确实掌握着一条稳定的利益链。

    “王先生倒是舍得。”

    许鹤年终于开口。

    王珩笑了笑。

    “都是一家人了,有什么舍不得的?”

    “可我若不答应呢?”

    “那也没什么。”

    王珩神色从容。

    “生意还是生意。”

    “只是许家主若答应,王氏自然愿意把更多的东西交给自己人。”

    许鹤年看着他,两人谁都没再说话。片刻后,她将那本册子推了回去。

    “婚事太大,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王珩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便笑道:

    “这是自然。”

    “家主慢慢考虑。”

    “王氏等得起。”

    人走后,书房的门重新关上,沉舟这才开口。

    “家主没拒绝?”

    “为什么要拒绝?”

    许鹤年抬头。

    沉舟一怔。

    “王氏摆明了想用婚事绑住我们。”

    “我知道。”

    “那……”

    “正因为知道,才不能急着拒绝。”

    许鹤年重新拿起那本盐册。

    “王氏掌盐,许氏掌粮。”

    她指尖在册子上轻轻一点。

    “他们想把这两条线接起来。”

    沉舟皱眉。

    “可一旦接上,许氏就等于站到王氏那边去了。”

    “所以才有意思。”

    许鹤年看着手里的册子。她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亲卫快步进来。

    “家主,有江州来的信。”

    许鹤年抬头。

    “谢云深?”

    她接过信,信封很薄,封口没有印记。许鹤年拆开,里面只有一页纸。字迹凌厉,是谢云深亲笔。

    开头只有一句:

    南陵旧案,王氏疑有干系。

    许鹤年的神色一点点沉下来,继续往下看。谢云深写得极简,她已经查到,五年前南陵仓的几批粮,在入仓之前曾经经过王氏控制的商号。那些粮并非全部从正常粮道运来。其中有一部分,走的是私下的转运线,而这条线后来又和江南盐运牵扯在了一起。

    许鹤年看完,将信纸放在桌上。

    屋里没人说话。

    沉舟低声道:

    “家主……”

    “我知道。”

    许鹤年拿起那本盐册。

    “把王氏的人请回来。”

    沉舟一愣。

    “现在?”

    “嗯。”

    许鹤年看向门外。

    “告诉他,婚事可以谈。”

    “盐运……”

    她顿了一下。

    “也可以谈。”

    沉舟听懂了。

    “您是想……”

    许鹤年笑了笑。

    “既然王氏这么有诚意。”

    “总不能让他们失望。”

    她将谢云深的信压在账册下面。

    “先看看他们到底想让我拿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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