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2/3)
管灵琳忽然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灵魂冷。
里面是骨头。
他张开双臂,像要拥抱什么,又像要交出什么。他开口了,说的不是那种管灵琳听不懂的方言,而是另一种语言——更古老,更沉,更像是在念诵某种契约。
男人没有动。
动作很熟练,一刀一刀,精准又利落,丝线被割断,从骨头上剥离下来,卷成一卷一卷的,被小心地收进藤筐里。
管灵琳僵在流形龙背上,看着她们的背影渐行渐远。毒蝰龙在她脖子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嘶声:“嘶嘶。”
两个女人走上前去,她们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动容,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虔诚的肃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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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他说,声音平稳,“我来了,我把自己给你,请你收下。”
她想吐,但她吐不出来。
男人转过身,面向那些密密麻麻的、正在涌动的彩色丝线。
绿衣服的女人把那卷靛蓝色的丝线也放进筐里,盖上盖子,提着筐子站起来,她看了一眼那具已经被剥干净的骨架,又看了一眼那些被摆在石头上的落叶、石头和羽毛,轻声说了句什么。
现在被发现,下一秒祭品怕不是会多三个。
管灵琳想喊,想冲出去,想做什么,但她死死捏住了自己的手,连同自己没见过世面的两个小伙伴一起牢牢抱住。
红衣服的女人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什么东西——像是某种植物的种子——撒在骨头上。然后她双手交握在胸前,又开始念诵。
她只是坐在流形龙背上,看着那两个女人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彩色的丝线尽头。
那些丝线已经不再是活的,但它们的颜色还在——靛蓝,深蓝,像凝固的夜空。
她们蹲在那具骨架旁边,从腰间抽出骨刀,开始切割那些缠在骨头上的丝线。
它们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像第二层皮肤,又像某种诡异的装饰。
这次管灵琳听懂了,不是通过毒蝰龙的翻译,是她自己听懂了。那些音节像是有生命一样,穿透语言的屏障,直接在她脑海里炸开:“感谢神的馈赠、感谢神的接纳、感谢神让我们活着。”
【她们说……‘这次很顺利,巢母很高兴。’‘回去把丝线染了,给孩子们织件新衣服。’‘好,惠要金色的。’‘金色要等,最近没有金色的祭品。’‘那就等,不急。’】
他把靛蓝色的短袍叠好,放在石头旁边,然后是鞋子,然后是腰间系着的绳子,然后是手腕上的编织手链。
她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流形龙背上,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只能看着,看着那些丝线把那个男人裹成一个茧,看着那个茧在彩色的大地上微微起伏,看着它慢慢变紧,慢慢变小。
他依旧张着双臂,依旧仰着头,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他的嘴唇在动,还在念着什么,但声音已经被丝线涌动的声音淹没了。
管灵琳听不清也听不懂,但她猜那大概是“谢谢”或者“再见”。
那些细密的、柔软的纤维在收紧,在压缩,在磨碎什么。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是血肉被挤压的声音,是生命被一点一点榨干的声音,那些声音很轻,很细,被丝线涌动的沙沙声盖住了大半,但管灵琳听得见,她每一根神经都听得见。
他把自己脱得干干净净,赤条条地站在那片彩色的大地上,站在那些骨头上面,站在那些果子中间。
念完最后一句,她弯腰捡起那根最长的骨头——是腿骨——小心地放进藤筐里,然后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绿衣服的女人说:“走吧。”
惨白的、干净的、一丝血肉都不剩的骨头。
不是人的声音,是丝线的声音。
管灵琳的血液冻住了。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丝线缠上他的腰,缠上他的胸膛,缠上他的手臂,缠上他的脖子,它们在他身上生长、缠绕、收紧,像在拥抱,又像在吞噬。
她们把整具骨架上的丝线都剥离干净了,那些骨头光秃秃地躺在彩色大地上,像一件被拆掉所有装饰的旧衣服。
她们在聊新衣服,在一个人刚刚死去的地方,在那些还温热的骨头旁边,她们在聊新衣服。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丝线松开了。
她看到那些丝线开始涌动,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缓慢的涌动,而是急促的、饥渴的、像是在等待什么,它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像蛇群,像无数只手,缠上男人的脚踝,缠上他的小腿,缠上他的膝盖。
人的骨头。骨架完整地躺在彩色大地上,姿势和那个男人张开双臂时一模一样,那些骨头上有细细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雕刻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缠绕过,丝线还缠在上面,但不是之前那种活的、涌动的丝线,而是灰白的、干枯的、已经失去生命的丝线。
“我们拿走的,是您给我们的;我们留下的,是您需要的;生生世世,永不停歇。”
然后,那个男人动了。
两个女人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依旧很轻,很稳,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个茧裂开一条缝,从里面流出一些暗红色的液体,渗进彩色的丝线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茧彻底打开了。
他走到石头前面,面对那两个女人,开始脱衣服。动作很慢,很自然,没有羞怯,没有犹豫。
红衣服的女人点点头,没有回答,只是把割下来的丝线仔细地卷好,码在筐子里。
管灵琳瞪大了眼睛,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她知道自己正在看什么。
绿衣服的女人一边割一边轻声说:“这次的颜色真好,比上次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