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分甘(1/3)
喉咙像被火烤过,又干又涩,连吞咽都成了一件痛苦的事。
段明霜被渴醒。
舌根处泛着一股又咸又苦的味道。
像是有人把一勺海盐塞进了她嘴里,任她怎么往下咽都化不开。
她睁开眼,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头顶是椰树交错的叶子,被海风吹得轻轻摇晃。
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她脸上、身上。
像被人撒了一把温热的金粉。
她慢慢地坐起身。
头昏沉沉的,身上没有一处不疼。
肩上的撞伤在发烫,后脑的磕伤一跳一跳地胀着。
手臂和腰侧都有大片的青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又红又肿。
掌心被海水和缆绳磨出了好几道血口子,结了一层薄薄的淡黄色痂。
“苏清砚?”
她的声音干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样。
没人应。
段明霜猛地转头。
椰林里空荡荡的。
只有风穿过叶子的沙沙声。
她心头一慌,撑着地爬起来。
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刚站直便眼前发黑,连忙扶住旁边的树干。
“苏清砚!”
这一次,她的声音大了一些,却被海风吹散得无影无踪。
海浪仍在远处轰鸣。
白花花的浪一排排涌上沙滩,退了,又涌上来,不知疲倦。
段明霜环顾四周。
没有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突然压了下来。
昨天还有苏清砚在身边。
可现在,她像被独自抛进了另一个世界里。
“苏清砚……苏清砚!”
她踉跄着往外走,脚陷在软沙里,每走一步都像有手在下面拽她。
“我在这。”
声音从左边传来。
段明霜转过身。
苏清砚从椰林深处走出来。
她手里拿着半只不知从哪捡来的破瓦罐,里面盛着些浑浊的液体。
她的脸色比昨天更差,白中泛青,可走路的姿态却比段明霜稳当得多。
左腿上的伤已经重新包过了,用几片不知名的宽叶裹着,外面缠着撕成条的青布。
“你去哪儿了?”
段明霜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以为你走了。”
苏清砚看着她。
“我能去哪儿?”
“我哪知道?说不定你嫌我累赘,自己跑了。”
段明霜越说越委屈。
“我醒来,你人不见了。”
“我叫你,也没人应,我……”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苏清砚把那半只瓦罐递到了她面前。
“喝水。”
段明霜愣住了。
低头看那瓦罐。
里面盛着一种淡褐色的水,有些混。
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碎屑。
有几片碎叶子漂在上面,还有几粒沙子沉在底部。
“这……是淡水?”
苏清砚点头。
“哪来的?”
“椰林后面。有一处低洼,积了些雨水。”
段明霜舔了舔唇。
那清亮的水就在眼前。
她几乎能想象到它顺着喉咙流下去的感觉。
清凉、甘甜。
像金陵夏日里井水里湃过的酸梅汤。
可她的嘴已经先一步动了。
“这能喝吗?好脏。”
苏清砚没有生气。
“只有这个。”
“会不会有毒?”
“我尝过了。”
段明霜抬头看她。
“你喝了?”
“嗯。”
“你……你的嘴都裂成那样了,还先尝毒?”
苏清砚又把手往前递了递。
“喝。”
段明霜接过瓦罐。
罐口粗糙,有几处尖锐的缺角。
她小心地低头,抿了一小口。
水入口,先是一股淡淡的土味,接着是树叶泡久了的涩味,最后才是水本身的甜。
甜味极淡。
像被层层裹住,好不容易才钻出一丝来。
这么一小口,对此刻的段明霜而言,已胜过金陵城里最上等的蜜酿。
她又喝了一口。
这一口大了一些,水顺着她干裂的唇流下来,滴落在衣襟上。
她顾不得什么仪态,又喝了好几口,直到瓦罐见了底,才依依不舍地放下。
“还有吗?”
“还有,但不多。”
苏清砚接过空瓦罐。
“那处洼地很小。再晒两日,就干了。”
段明霜的心又提了起来。
“那之后怎么办?”
苏清砚看向身后的椰林。
“椰子。”
“对,椰子!”
段明霜眼睛一亮。
“椰子里有水!我从前在金陵喝过,甜丝丝的。”
苏清砚点头。
“先靠椰子撑过这两日。”
“若下了雨,便把水存起来。”
“那若是老天爷就是不下雨呢?”
苏清砚沉默了一会儿。
“会下的。”
“你怎么知道?”
“南洋的雨,不会停太久。”
段明霜将信将疑,却也没再追问。
她知道自己问了也听不懂。
什么海流、什么云层、什么季风。
苏清砚说的每一样都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东西。
“你刚才去哪了?”
“找水。”
“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着了。”
“那你可以叫我啊。”
苏清砚看她一眼。
“你太累了。”
段明霜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反驳的话。
她确实太累了。
累得刚刚足足睡了一个多时辰,醒来却仍觉得浑身像散了架。
“你腿上有伤,还到处乱跑。”
她小声嘟囔。
苏清砚已经转过身,开始往回走。
“走吧。”
“去哪儿?”
“把剩下那点水取完。”
段明霜连忙跟上。
椰林后头的坡地比前面看起来要高一些。
段明霜跟在苏清砚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脚下的沙地渐渐变成了粗砺的砂石,间或有几块突出的珊瑚礁。
像獠牙似的立在地面。
她赤着脚。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
苏清砚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怎么了?”
“没,没事。”
段明霜逞强道。
苏清砚的目光落在她的脚上。
那双脚原本白嫩细软,养在绣鞋里,连石子路都没沾过。
如今却红肿着,脚趾间沾满泥沙,脚底被珊瑚割出了几道细小的红痕。
苏清砚走到一旁,从一丛低矮的灌木上折下几片宽大的叶子。
三下两下编成了一个极粗劣的草垫,又用细藤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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