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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更不知道,那个被他们叫做政公子的七岁孩子,会在十几年后,让这天下读同一本书,用同一种文字,修同一条驿道。
而此刻,那个孩子正睡在里屋,嘴角挂着笑,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日万更新奉上
改变——大秦月报
老秦王准了嬴政的推荐, 这个消息当天就传到了嬴子楚耳朵里,这是向来消息灵通的吕不韦亲自来了一趟,把老秦王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嬴子楚听完, 久久不语。他在咸阳被闲了好几年。太孙的名头挂在身上,但没有实职,没有属官, 没有印信, 连上朝站的位置都是虚的。
排在安国君身后, 和那几个没有差遣的公子并肩。没有人给他安排差事, 也没有人指望他能做什么。现在有人给他安排了,还是他七岁的儿子嬴政推荐的。
嬴子楚当晚见过嬴政后,就同意接受这个差事。
吕不韦的动作很快, 他从吕氏商号调了三个账房到报馆, 管账目、管发行、管驿站调度。
从少府借了四个抄录员,专门誊写各地送来的粮价和商路信息。又从门客里拨了两个懂政务的,一个盯各郡县送来的文书,一个盯朝堂上传出来的新政动向。然后吕不韦把这些人全放在嬴子楚名下, 自己退后一步,只占了协助的位置。
吕不韦对嬴子楚说:“商贾不宜出面, 报社是秦国的脸面。”
嬴子楚看了他一眼, 说:“报社不是秦国的脸, 是秦国的嘴。”
吕不韦顿了一下, 他看着嬴子楚, 这个在邯郸被关了八年的质子, 以前只会低头喝酒, 现在说出这样的话。
他笑了, 点头说:“对, 是嘴。”
两人对视了一瞬,都知道这句话的分量,脸是给别人看的,嘴是说话的。说话的人,必须有骨头。
创刊号定在十月初一。
嬴子楚在报社里连轴转了半个多月,资料堆得满案都是,各郡县送来的粮价、商路、驿道通阻、农技推广的进度,他一份一份看,看完了自己动笔写。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忙碌过了。
吕不韦负责发行,他在吕氏商号的全国网络里挑了三十家分号作为首批发行的站点,每家分号都是一个配送中心,驿道就是邮路。
他对嬴子楚保证:“报纸印出来,五天内送到函谷关,十天内送到各郡治,一个月内秦国全境都能看到。”
嬴子楚问:“驿站是你家开的?”
吕不韦说:“驿站是朝廷的,但驿道上跑的马,有三成是吕氏商号的商队。商队带报纸,不额外花朝廷一文钱。报纸不是商货,不收运费。”
嬴子楚听完,沉默了片刻,说:“多谢。”
吕不韦微微低头:“份内之事。”
。。。。
创刊号四个版,头版是嬴子楚亲自写的评论,农为邦本,秦国以农立国,以战强国。农战并举,则国富民强。
嬴子楚把嬴政说的那句“国以粟立”化进去了,但没有提名字。
二版是各地粮价,吕不韦让账房把各郡县上报的数据列成表格,一目了然。
三版是农技推广,大秦农学院的选种法和轮作制,嬴子楚亲笔写了一篇短文,没有署名。
四版是法令辑要,少府抄来的新颁律令,挑选了与民生相关的几条,用白话改写了一遍。
排到三版那条农技推广的短文时,报社里起了争执。
河西郡的亩产数据比前年多收了一成半。账房写的原稿是“河西亩产增一成半,农官称系推广新农具之效”。
嬴子楚看完,把新农具三个字划了,改成了大秦农学院之选种法与轮作制。他又在后面加了一句:“该郡三年前推行此法,初行时民多不信,今见成效,争相仿效。”
账房拿着改稿去找吕不韦,吕不韦看完,没有说什么,拿着改稿去找嬴子楚。
“你这样写,这条新闻就成了‘大秦农学院成效显著’。但河西多收一成半,是天时好,是水利修得好,还是选种法好,谁也说不清。你把功劳全归给赵姬,万一明年收成不好,别人会反过来怪她。”
“赵姬不需要这条新闻给她功劳,她已经在城外试验田里蹲了两年。她的选种法让河西多收了一成半,这是事实。我不写她,才是为私。”
“你知道这条新闻发出去,朝堂上会有人说你任人唯亲。”
嬴子楚握着笔,停顿了一会儿。
任人唯亲?嬴子楚觉得好笑,赵姬是他的亲?早不是了。她是他儿子嬴政的母亲,是他的亏欠,是他这辈子唯一想补偿却不知道怎么补偿的人。
然后嬴子楚抬起头,看着吕不韦的眼睛,说:“我任她什么了?赵姬是报社的编辑还是少府的官员?她只是一个在城外种地的女人。我写她,是因为她做的事值得写。你怕人说,改回去也行。你是协助,你有权改我的稿。”
吕不韦眼神惊讶地看了嬴子楚,觉得这个人变了,邯郸质子府里那个只会低头喝酒的秦国质子,什么时候学会用这种语气说话了。
吕不韦把改稿放回案上,没有改回去。他退后一步,微微低头,道:“你是主编,你定。”
嬴子楚心里松了口气,淡然道:“那就这样发。”
。。。。
创刊号印了三千份。
印刷术是田仲带着墨家弟子在少府工坊里赶出来的。三千份,刻了十块版,印了整整一个通宵。
田仲说纸还不够硬挺,路上容易皱。
嬴子楚让造纸署又加了一层麻纤维。第一批报纸打包装箱,吕不韦的商队已经等在少府门口。马车排成一排,车帘上绣着“吕”字,车厢里码着一捆一捆的报纸,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
五天送到函谷关,十天送到各郡治,一个月内,秦国全境都能看到。
吕不韦站在商队出发的地方,看着马车一辆接一辆驶出咸阳。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握紧,又松开。他经商多年,运过粮食、运过铁器、运过布匹、运过珠宝。第一次运报纸。
这些东西看似不赚钱,但吕不韦比任何时候都知道它们的价值。
。。。。
报纸发行的第三天,咸阳城已经有人在酒楼里把报纸铺在桌上念给旁边不识字的人听。
粮价表被人抄下来贴在市集的布告栏旁边,肉铺和粮店的门口都有人在议论。
胡屠户的肉铺前面排了长队,他的肉价和报纸上咸阳肉价一栏的数字完全一致,旁边肉铺低了少许。
排队买肉的人说:“报纸上说羊肉什么价,胡屠户就卖什么价,不坑人。”
但有人坐不住了。
报纸发行第五天,吕不韦安排在粮商和权贵府邸周围的眼线陆续传回了消息。东市三家粮铺的幕后东家,在府里砸了几个陶碗。
宗室里有囤粮的,派家仆去报社门口转了一圈,没敢进去。
吕不韦把这些消息逐一记下,吩咐手下继续盯着。他没有主动出击,只是在等,等他们先动。他们动了,他才知道他们的底牌。
报纸发行第七天,有儒家的人终于踏上了秦国的土地。
来的是荀子在稷下学宫时的一个老同窗,姓公孙,在咸阳有间私塾,收了几十个学生。
他拿着报纸去找嬴子楚,道:“报纸上全是法家的东西,儒家一个字没有,这不公平。”
嬴子楚问他一句:“儒家的文章,你写一篇给我看看。”
公孙先生说早就写好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关于秦国应该重礼轻法的文章洋洋洒洒几百字。
嬴子楚把竹简递给旁边的抄录员,说这一篇抄出来,排下一期,署名公孙先生。
公孙先生惊讶了,他以为要碰一鼻子灰,没想到直接过了。
嬴子楚说:“报纸不是法家的,不是儒家的,是大秦的。谁有道理,谁上。”
公孙先生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出门。
报纸发行第十天,粮商动了。
东市三家粮铺的幕后东家联合了宗室数人,凑了一千金,派人送到吕不韦府上。
来的人是个穿绸衫的中年人,说话滴水不漏。他说:“第二期粮食版面有个数,想请吕公帮忙斟酌一下,事成之后这千金只是首付,以后每期都有。”
吕不韦让人收了礼单,把来客送出府。然后他看着桌上那张礼单和旁边那摞报纸,对蔡泽说:“一期的粮价表,值千金。我吕不韦经商三十年,从不做亏本生意。”
吕不韦把礼单拿起来,撕成两半,扔进炭炉里。“一期值千金。但他们要的不是粮价表,是要报社闭嘴。报社闭了嘴,以后他们卖什么价就是什么价,别说千金,万金都赚得回来。为千金丢万金,叫亏本。为万金丢政公子的信任、子楚的主编、老秦王的准可,这三个东西,十万金也买不回来。”
蔡泽在旁听着,没有接话,只是把炭炉又拨旺了一点。礼单的灰烬从炉口飘出来,落在青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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