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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而复生……世上哪有如此玄的事,”江云意也抬头,目光穿过交错掩映的花枝,“不过是因那些年的气候严寒,这棵树没有死透,只是被冻坏了根,才迟迟未发新芽。最近的几年北境气候回暖了些,有了适宜的时节,它才能重新生长罢了。”



    言慎颔首赞同,指尖轻轻捻着梅花绵柔的花瓣,又道:“倘若这适宜的气候再次转寒,会如何?”



    “自然是会再次枯萎,”江云意没有犹豫地回答,“观天象,北境大寒之岁将至,恐怕明年,这株梅花就要被重新冻掉花叶了。”



    “既然左右都是要被冻坏的,倒不如好好珍惜现在适宜的节气,珍惜现在还能够开花的时候。”



    言慎松开手指,任由那朵落花被风卷走,和满地残红融为一体:“那这便也是我的回答了。”



    从前他总是走一步看三步,会因担忧尚未来临的寒冬不去贪图当下的温暖。



    可现在他觉得不必了,那场或许会到来的严冬、那些还未发生的事,就等它们到来的时候再说吧。



    隔着一层朦胧的花幕,江云意望着那道告辞离别的影子消失在长廊拐角。



    他收回视线,抬手抚上红梅粗糙的树皮,低叹:“但愿来年的霜雪,不要太冷。”



    言慎回到驿馆,等候多时的校尉夏子攸正在他房门前焦急地来回踱步,见到他的身影,立刻迎上来,说要和他商议何时返京的事。



    他们这批押粮官的任务已经完成,按规矩,三日内便该启程回京复命。



    明明是一个很容易抉择的问题,左右不过这两天就该返程,可夏子攸却见这位御史中丞像是在考虑什么天大的难题一般,坐在圈椅中好半天没说话,等得他腿都麻了,差点站着睡过去。



    最后言慎终于开口:“你们先回去。”



    夏子攸一愣,正想问“您不回去吗”,就听言慎又提出了更怪异的要求:“回京后你们扮作遭遇袭击的样子,就说粮车半路被劫没有送到北境,我也下落不明,不知死活。”



    “这件事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这是为何?”夏子攸不明所以,抓了抓脑袋,“陛下知道真相后,会怪罪吧?”



    “当然是为了引那只躲躲藏藏的老鼠。”



    在从定北侯府回来的路上,言慎一直在思量那封遗诏道事。



    最终得出的猜想是,平昌侯并没有找到遗诏。倘若他真的找到了那封遗诏,就不会在事发之时连夜潜逃,而是会立刻将遗诏拿出来搅动局势,何至于现在这般和阴沟里的老鼠一般不敢出头。



    有时候,遗诏不一定需要是真的。



    朝廷现在上下都在缉查平昌侯,他如今走投无路,那封可能存在的遗诏便是唯一的救命稻草。若是有一丝翻盘的机会,他未必不会铤而走险博一把,伪造遗诏来搅弄风雨。



    倘若谢予以及北境军困在战事中脱不开身,自己这个天子近臣也远离京城,生死未卜,就等于今上失去左膀右臂,最是孤立无援。



    还有比这更好的时机吗?



    “陛下那里不必担心,”言慎交给夏子攸两封信函,“回京后你暗中将信函交给陛下,另一封交给……”



    他迟疑一瞬:“交给贺指挥使,让他早做准备。”



    这批跟来押粮官员是言慎亲自挑选的,都是信得过的人。



    夏校尉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小声嘀咕了句:“哦哦,原来如此,末将还以为言大人留下来,是为了陪谢大将军呢。”



    却一字不落地被耳力极强的人听去了。



    言慎端起茶盏正准备润润嗓子,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手猛地一抖,差点将茶水洒出来,抬眼意味不明地盯着夏子攸。



    “那个,言大人,末将也不是故意的,”夏子攸脸都红透了,他敲了敲墙壁疯狂甩锅,“都怪这北境驿馆的条件不好,墙板不隔音。所以,昨天晚上你们说的话,末将听到了一些……”



    言慎心中一梗,突然想起来夏子攸就住在他隔壁。



    还说什么“听到了一些”,其实是全听到了,特别是那些奇奇怪怪的话,只是怕说出来会让他更尴尬,才委婉说“一些”的吧。



    好想死……



    夏子攸见言慎表面上端着茶盏,面色如常,看似波澜不惊,实则不知人已经在心里死了好几回了。



    理性告诉夏子攸,自己应该尽快结束这个隐秘的话题,可这件事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平日在京里也不见他们有什么往来,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怎么突然搞到一起去了?在他眼里就像猫和耗子昨天还互相撕咬,今天就突然好上了似的。



    他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想试探着开口问更多,可终究没那个胆子,立马脚底抹油溜了。



    想要钓出平昌侯,还需要北境方面的配合。押粮官启程离开北境后,言慎又去见了定北侯萧怀风一面,起初萧怀风还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听取他的筹谋,即便外头战事捷报频传,也都按耐着没有发出去一封,由此营造出北境军仍被战局拖住的假象。



    言慎从前没来过边城战场。



    幼时二叔言珩曾说过等他长大了带他去看看,看广袤的原野,看绵延的远山,看戍边的士兵如何用血肉筑起城墙。



    现在也算了了那桩未实现地心事,他每日站在城墙上都能听到远方战场的擂鼓声和号角声穿过风雪,遥遥传到耳边。



    时间一天天过去,前线的捷报一封封往朔城发来。



    最后一封捷报敢在除夕前三天送了来,与其一齐送来的,是北胡首领阿古拉的头颅。



    张玉泉曾说这场战事最早也要到来年三月才能平息,没想到竟能提早这么多。



    可没有见到谢予回来的身影。



    从前线回来的士兵说:“谢大将军在青枫镇。”



    ==========作者有话说:==========



    社死哈哈哈哈哈



    雪豹



    谢予很意外言慎居然来了。



    谢予还在医师齐旻的药庐中处理伤臂, 韩嵩已经送来言慎到达青枫镇的消息。倒不是什么重伤,战场上刀剑无眼,皮肉伤是家常便饭, 因此他此番来青枫镇也并不是为了伤病, 而是想请齐旻去朔城给言慎瞧瞧身子。



    齐旻师从素有大晟第一圣手之称的御医, 据说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医术比他师父还高明几分。



    说不定能让言慎经年积下来的病根有所好转呢,谢予想。



    结果话一说出口,就让齐旻借着治伤的由头把他按了下来,从头到尾八卦了个遍。



    药庐中药香氤氲,鸟鸣啁啾, 圆滚滚的雪豹趴在羊绒软垫上懒洋洋甩尾巴。



    缠完最后一圈纱布, 齐旻收起药箱, 饶有兴味地哎呀一声,道:“还说让我大老远跑去朔城给人家瞧身体,这倒好, 人直接找上门, 也省得谢大将军折腾我这破胳膊破腿, 到底还是人家读过书的会体谅人啊。”



    “你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这和你有关系吗?”谢予放下卷起的袖子怼他,“他能来,还不是因为担心我。”



    “什么担心你, 说不定人家只是想看你死没死,好找下家。”



    谢予:“……”



    谢予嘲讽:“你这三十好几的老光棍,就是嫉妒我有人惦记吧。”



    齐旻被气得几欲吐血, 一边后悔当初怎么没趁他小一剂药给他药哑,一边拍了拍雪豹屁股气急败坏地说“咬他咬他”。



    雪豹装聋作哑, 头也没抬,不打算做无用的牺牲。



    看在齐旻在青枫镇行医二十多载,救助无数北境伤员的份上,谢予没再和他计较,可看到那张欠欠的脸就来气,干脆转向韩嵩,问言慎都去了哪些地方。



    结果从韩嵩口中得知,言慎先去了慈幼院探望遗孤,又去慰问了这次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兵,就是没问起他在哪。



    说起来,他也算是伤兵呢,怎么不先来慰问慰问他。



    谢予腹诽道。



    齐旻幸灾乐祸地瞧着,一副“活该”的表情。



    伤臂已经被处理好了,伤口还泛着刺骨的钝痛,却也不及此时心猿意马带来的忐忑让人坐立难安。谢予连招呼都没和那嘴欠的医师打就起身离开,刚走到门边便又有人进来传信。



    那人不知低声说了什么,谢予嘴里蹦出一句“坏了!”,随即神色紧张地大步跨出门外。



    齐旻望着他迅速消失的身影,啧啧道:“走这么急,这是干什么去了?”



    韩嵩耳朵尖,隐约听到一些只言片语:“应该是言大人来了,现在正在将军从前的住处等着。”



    “这不是好事吗?”齐旻不解,“哪里坏了?”



    韩嵩沉默思索一阵,最后干巴巴道:“齐先生是忘了吗?那里也有一只……”



    雪豹。



    而且是一只非常大的雪豹。



    皮毛厚实,四肢健硕,站起来能有一人高。北境的百姓常年生活在雪原中,早已将和他们一同生活在风雪中的生灵视作瑞兽,多有亲近,有的雪豹甚至会将幼崽叼进百姓院中养着,久而久之便和人生活在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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