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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西安从头到尾没提过条件，没逼他做任何事，不过就是站得近了点儿，然后就被杜威撞见了。
邱珂越想越觉得自己反应过度。卢西安未必是那个意思，兴许只是看他可怜，顺手想拉一把。毕竟从见面起，卢西安对他一直不错，替他在杜威面前解过围，还说过“受了委屈可以来找我”这种话。
他觉得自己刚才扭头就跑的样子实在有些丢人。杜威撞见就撞见吧，他又没做亏心事，清者自清。再说了，就算他不解释，卢西安也一定会跟杜威说清楚的，毕竟那是他亲侄子，总不能看着他误会下去。
万一人家就是个纯粹的、不图回报的好人呢？
……会是吗？
邱珂眼前仿佛又闪过了卢西安胸前的那道银光，虽然很不应该，但他好像很难忘掉了。就算卢西安之后再西装革履地出现在他面前，他也会自动想起这件事，连带着对方在他心里的形象也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不行，不能再想了！
“……没事，真的没事。”
邱珂说。
夏元龙看了他一眼，显然不太信。
“你从三楼下来的吧？什么情况？”
邱珂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
他好像问到了点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问到。
“总之……老爷还挺好相处的？”
他迟疑道。
“刚才就是杜威突然出现，我就下来了。”
夏元龙没问邱珂刚才的样子是不是因为杜威，提起杜威，他就想到游戏开局时发生的事情，也是很难绷。
讲道理，那还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打小三的情感纠纷”。
他都有些好奇邱珂当时作为当事人的想法了。
既然邱珂不愿意多说，又表示没事，夏元龙就不再追问了。
“行，有什么新情况随时找我。”
他拍了拍邱珂的肩膀，端着盘子走了。
邱珂无处可去，只好先回了房间。他们约定的碰头时间是明晚，在此之前他最好把手头的信息再梳理一遍。
封住的藏书室、孙源身上的印记、被邪术招来的无名“邪灵”……他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之前“梦游”到后山时，蝴蝶身后出现过的那道人形黑影。
那就是“邪灵”吗？可他明明正面撞见过，身上却没有留下被缠上的痕迹——是因为必须脱离人设才会被刻上印记？
诸多疑问在脑海中盘旋，但他告诉自己不能心急。
正如许琪琪安慰孙源时所说，眼下最好的选择仍是等待仪式开始。除灵仪式就是这个游戏的关键节点，在此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前奏。他们还有充足的探索和准备时间。
邱珂在房间里待不住，又出了门，却不知该往哪儿去。他没有走远，只是沿着主楼与花园之间的走廊踱步。路过大堂时，远远看见杜威正站在楼梯口跟一名佣人说话，脸色不太好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交代什么，又不想被旁人听见。
杜威没发现他，他也不愿被杜威瞧见，赶紧溜走了。
时间平平流逝，夜色照常降临。邱珂照例在餐厅用完晚餐，便准备回房睡觉。庄园的夜晚让他不安，庄园里能探索的地方基本都已经看过一遍，暂时想不到还能做些什么。
不如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最好一觉到天亮。
邱珂躺在床上，眼皮沉沉地合上，心里却莫名发慌，像有什么东西压着胸口，不太舒畅。他翻了两次身，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闭上眼睛在心里数绵羊，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赶了出去。
他成功睡着了。但不幸的是，那种熟悉的感觉再次将他唤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的场景让他瞬间清醒过来，心脏几乎停跳。
那种清醒来得极快极猛烈，像是有人往他脸上泼了一盆冰水。结合现在的情况来看，还不如真往他脸上泼了一盆冰水呢。
夜晚的冷风正贴着皮肤吹过，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枯叶，鼻腔里充斥着泥巴与腐叶混杂的气味。
邱珂站在后山的树林里，四周漆黑一片，树影扭曲交叠，月光稀薄，勉强勾勒出枝干的轮廓，却照不透阴影深处。
他惊愕地意识到，自己再一次“梦游”了。
没有什么“一回生二回熟”，他依旧是双腿发软，完全无法适应，只能照着上一次的办法，朝着庄园光亮的方向踉跄走去。
怎么回事……为什么又这样？难道是他又做了什么吗？
惊慌之下，他的脑子里混乱地转过许多猜测，也不敢往黑暗里看，生怕看见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可不看又看不清路，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胆。
就在这时，他听见风穿过枝叶那呜呜咽咽的声音之间，又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那是同样熟悉的，铜钱碰撞的清脆声，叮叮当当，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声音越来越近，一下，又一下，仿佛有人正缓步朝他走来。最后，那声音停在了他身后。
邱珂屏住呼吸，浑身僵住，不敢回头，也不敢动。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从背后飞来，落在他肩上。他侧目看去，那是一只赤色的蝴蝶，翅膀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浸过血。
他应该跑的。他告诉自己应该跑，像上次一样，转身就跑，跑回庄园，跑回安全的灯光底下。可他的腿不听使唤，能感觉到自己的后颈在发麻。
可最终，他还是选择了直面对方。
邱珂缓慢地，用最大的控制力让自己转了过去。
那黑影就站在他面前，不过几步之遥，月光勉强照亮了那人的轮廓。
那是一个极其高大的男人，长发披散，白袍垂地，赤足踩在枯叶上。白袍之下是宽阔的肩线与厚实的胸膛，布料被结实的肌肉微微撑起。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黑色纹路，从脖颈一路蜿蜒至手背，密密麻麻，如同某种古老的咒文。
而祂的脸上，符咒与铜钱层层叠叠地覆盖着。那些铜钱大小不一，叠在一起像一层鳞片。符纸的边角在风里微微翕动，纸张边缘发黄，上面写着看不懂的字迹，笔画像虫子一样蜷曲着。它们组成的面帘从祂额头垂到下颌，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五官。
邱珂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对上祂的“视线”，或许他从一开始就不该这么做，这种被注视的感觉令他浑身战栗。
啊。
在头脑一片空白的间隙中，他居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原来那些铜钱碰撞的声响，是这样来的啊。
紧接着，各种各样的念头涌了上来。
祂会怎么对他？他会遭遇很糟糕的事情吗？他会不会从此被拖进某个回不来的地方？
邱珂越是恐惧，就越是想要往回缩。
他现在已经知道系统之前骂他有病是怎么回事了，如今他几乎想再次躲回那个安全的玻璃罩里，蒙上眼睛假装周围一切安好。
但他这次没有失去理智，深吸了一口气，让冷空气灌进喉咙里，强制性地让自己冷静下来。
召唤的图标没有亮起，代表着现在没有危险，起码对方现在没有恶意，也没有想要伤害他。
这是一个好机会。
怪物也是可以利用的力量，直面祂，驯服祂，如果他能驯服祂，祂就是他的小狗，他就不必怕了。
邱珂松开攥紧的手指，掌心被指甲掐出几个浅浅的印子。
他直视着祂，没有移开视线：“……你叫什么名字？”
他主动使用了自己的天赋技能，成功地在下一刻便听见了那声短促的冷却提示音。
祂看起来没有特别的变化，只是静静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我……没有名字。”
那个声音不高不低，比邱珂预想的要年轻一些，带着一种仿佛很久没有说话的生涩感。
蝴蝶被惊动，腾空而起，扑闪着翅膀飞向祂，落在了祂伸出的手背上。祂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了很久的旧像，身上落满了灰尘和蛛网，但轮廓依然完整。
“那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吧，”邱珂说，“你以后就叫——阿影。”
他想不到什么有水准的名字，哪怕眼前的怪物看着十分可怖，那也跟他之前的小狗一样。
简单的名字，牢固的项圈，让祂不自觉地缓缓低下头颅。铜钱和符纸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
庞大的阴影逐渐笼罩下来，邱珂却已经不觉得恐惧了。
阿影的头颅轻轻搭在了他摊开的手掌上，高大的身躯此刻是那样温顺。
邱珂只能感觉那些铜钱的触感，冰凉光滑的金属坚硬且钝。
“好乖。”
他说。
阿影的大脑非常混乱。
尽管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已经没有了大脑这种生理构造。
他觉得自己原本没有想要靠近邱珂……好吧，他想，但是他没有想过能靠这么近。
这让他控制不住地感到欣喜。那种欣喜像一股不受控制的热流，从某种已经枯竭了很久的地方涌上来，他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只能站在原地，任由它漫过那些本来已经干涸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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