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8/8)

    “去宫里回来了?”

    胡氏问道。

    陆菡有一搭没一搭捏着手里的面团,觉得胡氏说话有意思,去宫里回来了,说得好像是去哪哪村回来了一样,没半点敬畏,很是可爱。

    她“嗯”了一声。

    胡氏瞧瞧她,问道:“怎么不大开心,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有人欺负你,你跟你姑说,她是贵妃,管事!”

    陆菡越发觉得胡氏说话可爱,使劲低着头,眼泪垂直落进衣服里,她鼻梁酸疼,想着得找个理由掩饰自己哭,便道:“姑姑罚我跪石桌。”

    “哎呦呦!”

    胡氏表达惊讶时,就会哎呦呦,一个字颤三颤,很具有她的个人特色。

    陆菡冷不防听她这一声哎呦,仿佛幼年、童年、少年的记忆全部被串联起来,跟后来的惨痛一对比,她更觉委屈,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残存的理智仍想着给自己找理由,重复一遍:“姑姑罚我跪石桌。”

    胡氏三十有六,与陆家人一溜高挑细长的身材不同,她年轻时就没瘦过,现在越发圆滚敦实。

    陆菡躲进她怀里,有种融入土地里的安全感,努力找到胡氏的腰,搂紧后,抽抽噎噎道:“我还做噩梦了。”

    “啊这……”

    胡氏又发出两个意味不明的音节,这是她敷衍别人时的专用词,对待别人跟她分享寡妇出轨、男人偷情时的八卦时,有奇效。

    陆菡听出她的敷衍,又觉怀念,又觉好笑,擦了擦泪,说道:“晚饭还是得吃,二婶,我跟你一起揉面吧。”

    “不用不用,你揉得太慢。”

    胡氏毫不掩饰话里的嫌弃,也心疼她哭得梨花带雨,叹口气,遗憾道:“你要还跟小时候一样小多好,哭了我就拿根绳把你绑背上,一边干活一边哄你,你没多久就睡了,多省事。”

    “二婶,我小时候你还这样哄过我?”

    陆菡坐没坐相,佝偻着腰,扶着板凳边缘,摇得“吱吱”响,她一双眼睛水汪汪看过去,胡氏便不忍训她。

    只笑道:“你才比兰儿小一岁,兰儿又矮,你们俩小时候特爱混到一块,从背后看过去,我都分不清哪个是我的女儿,自然哪个哭了哄哪个,还非得等到你姑姑过来不成?”

    “我爹娘不哄我吗?”

    “你爹娘,你爹娘哄你妹妹,你爹一个大男人,还亲自带孩子呢。”胡氏声音渐渐转小,似有若无嘀咕一句:“你娘可是好运。”

    陆菡忍不住一笑。

    家长里短,她前世没沾染过,现在听听,也觉得有点意思,姑姑貌美性烈护短,自己母亲据说性子温柔,但能识文断字,应该也是个聪明的,两人关系又好。

    胡氏年轻时夹在这样的小姑子和长嫂中间,想来日子总是风风火火的。

    见她又笑了。

    胡氏放下心来,才若无其事般的打听道:“你姑姑一向疼你,怎么今天把你招惹哭了,罚你跪石桌这样狠的招数都使得出来?”

    “是我没个长姐的样。”陆菡撑着下巴,叹息道:“我以后都改了。”

    胡氏只以为她这次被陆楚罚狠了,想要安慰,又觉得人家姑侄俩怎么也是亲的,自己一个婶娘,说多了总像挑拨离间,干脆闭嘴不谈。

    晚上。

    二叔陆鸣还没回来。

    胡氏守旧,男人不回来吃饭,桌子上便只有儿子能动筷子,然而打眼一望,两个侄女,三个女儿,一个带把的都没有。

    规矩虽是规矩,也不好用在人家的女儿身上。

    尤其陆菡、陆萏姐妹俩父母双亡,又有个在宫里撑腰的厉害姑姑,更是得偏袒她们点,免得叫外人嚼舌头,以为当婶娘的欺负侄女。

    “菡儿,萏儿,你们挑几盘喜欢的菜拿回去吃。”胡氏发话。

    陆菱立刻垮了脸,下巴放在桌子上,脆生生抱怨道:“啊,我也想挑几盘菜回去吃,一盘,一盘就够,娘。”

    她软绵绵撒娇。

    三个女儿里,前两个长得都随自己,是为胡氏心中一大恨,唯有小女儿陆菱长相随了爹,又白又嫩,眼睛大声音脆。

    胡氏心软得一塌糊涂,无奈的点了点头。

    陆菱欢呼一声,跟陆萏抢起菜来。

    “菱儿,你有个当妹妹的样,跟萏儿姐姐抢什么?”陆兰病弱,但几个女孩子中,她年龄最大,素有威严。

    此刻向小妹妹发话,陆菱噘着嘴松了手。

    陆萏没等高兴,陆菡推推她,说道:“你跟陆菱一块吃。”

    “啊?”那我不成替她拿菜的了吗?

    陆萏刚要抱怨。

    “啊你个头。”陆菡瞪她一眼。

    陆萏收了话,整个人蔫蔫的端菜,对面陆菱手舞足蹈,她一个眼刀子飞过去,对面一个眼刀子飞过来,两人倒像是含情脉脉般,一起端着菜走了。

    陆菡向胡氏说道:“婶娘,我不太饿,正好坐一会儿。”

    “嗯。”

    胡氏点点头,听见陆兰咳嗽,替她倒了杯茶润喉,又给她拍了拍背,说道:“你饿不饿?吃两口菜,回去睡吧。”

    “一个吃两个吃三个吃,这还算什么规矩?”陆萱盯着碗里的饭,阴测测出声。

    “那你别吃!”

    丈夫晚归,胡氏心里本来就憋着火,这会儿劈头盖脸冲二女儿骂道:“整天摆个死人脸给谁看,哪天要是嫁出去了,我看你不被婆家打死?一句话别说就拉倒了,你看你说得什么话?张嘴就招人心烦!”

    陆萱不答。

    陆菡悄悄侧过眼去,见陆萱眼中含泪,牙齿却咬得嘎嘎作响,整个人憋着一股狠劲,然而却发不出来。

    前世。

    家里着再大的火,也不会着到姐妹俩身上,陆菡也和陆萏一样,对家里的暗潮汹涌并不在意,或者说,根本没注意到。

    “妹妹,过几日姑姑再招我进宫,萏儿另有邀约不能去,你陪我去吧?”陆菡语气小心翼翼。

    她跟陆萱的关系,本来就不如跟陆兰、陆菱熟,现在突然搭话,连称呼都是现想的,这倒不是她故意孤立陆萱,从某种角度说,陆萱单方面孤立了她们所有人。

    从前只粗暴的以为陆萱性格孤僻,不好相处。

    现在想想,上面一个病弱有威严的长姐,下面一个漂亮嘴甜的妹妹,陆萱夹在中间,不仅不受重视,胡氏有打有骂,还全都冲着老二来,陆萱能开朗活泼起来,才怪了。

    所以最后才会叫一个兔爷骗得未婚先孕,难产而亡。

    “二妹,菡儿妹妹跟你说话呢。”

    陆兰提高声音说道。

    陆萱跟两个堂姐妹的关系不熟,跟亲姐妹的关系更差,猛地一扭脸,瞪着陆兰道:“我不去,我不愿意去皇宫,以为谁都稀罕吗?”

    “你跟谁说话呢?”

    几个妹妹中,最不服管教的就是陆萱,陆兰也因此对她格外严厉些,见陆萱又一副要找事的态度,拿起筷子往她手上抽了一下。

    陆萱挥手一挡。

    胡氏以为她要打陆兰,气得站起身往陆萱脑袋上拍了一巴掌,拽过来又狠狠打了几下,骂道:“讨命鬼,就是个讨命鬼,你连你姐姐都打啊?”

    陆萏和陆菱正好进屋拿菜,瞧见这一幕,吓得对视一眼,扭头跑了。

    “爹。”

    “二叔。”

    陆菱跟陆萏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听到丈夫回来了,胡氏手下动作一停,面露喜色,正要放开陆萱时,却瞧见陆鸣一身酒气的走进来,脸上还带着几个胭脂印。

    胡氏还未绽开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怎么了?”陆鸣半醉,应该是渴了,大踏步进来,一屁股坐下,只喝了半壶茶水解渴,对桌上的菜看也没看。

    胡氏甩抹布似的,一把将手里的陆萱甩了过去,随后哭天喊地,嚎啕道:“怎么了?你的女儿你自己不教,我也教不了了,我就是天生的丫鬟命,就得伺候你们这些大爷小姐。”

    陆菡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她知道婶娘是个骂街好手,但从前家里但凡有吵架的趋势,她早和妹妹一样,脚底抹油,跑得无影无踪了。

    还从未正面见过婶娘这幅泼妇样子。

    陆鸣对女儿并不爱惜,也不想吵架,只想快点解决矛盾,抬脚踹向被胡氏甩过来的陆萱,骂了一句:“赔钱货!”

    他站起来,薅住陆萱的头发就打。

    陆菡惊呆了,她记忆里并没有陆萱挨打的画面,因为在那之前自己早跑了,也并没有二叔说“赔钱货”的画面,甚至印象里,觉得二叔并不如何重男轻女。

    不过现在想来也是。

    长兄长嫂留下来的遗孤,总不能跟自己女儿似的说骂就骂,说打就打,况且姑姑十三岁被卖了后,手段了得,月月往家里送钱,寻到机会就来看自己和妹妹。

    爹娘留下的遗产,还有姑姑送来的钱,养她们姐妹绰绰有余了。

    赔钱也赔不到二叔身上,细细论起来,他也没资格骂姐妹俩是赔钱货,当然他也从来没骂过,甚至平时对两个侄女挺好的。

    “娘,爹发酒疯了。”

    陆兰抽出手帕哭,想拦又不敢拦,她是拿药当饭吃的病灯笼,万一挨上陆鸣一拳,半条命都能没了。

    胡氏也晓得长女身子弱,先把陆兰护到怀里,免得她被误伤,才尖声嚎道:“陆鸣,你是不是个人,你不想让我活就直接说,当初我瞎了眼嫁给你!”

    陆家并不是京都本地人。

    而是逃荒来的,先是爹娘带着一堆儿女逃,卖了几个女儿,轮到卖陆楚时,长子陆钟不忍,便留下了。

    后来爹娘死了,就是陆钟带着三个弟弟,一个妹妹继续逃。

    中间两个弟弟说不清是饿死的,还是病死的,总之到了京都,只剩下陆钟、陆鸣、陆楚兄妹三人,陆家卖女儿,别人家也卖女儿,夏氏便是陆钟买下的妻子,只知道是江南籍贯。

    到了京都,难立足。

    陆钟便替陆鸣求娶胡氏,就是看中胡家是本地人,家里男丁也多,胡家原是不愿意的,但胡氏愿意,加上陆钟跟夏氏凑了一大笔彩礼,才总算结成了亲。

    后来夏氏善刺绣,陆钟也不拘泥,跟着妻子一起刺绣,陆鸣帮忙卖绣品,几年间,竟也攒下些许家业。

    但当初胡氏确实是下嫁的。

    “你瞎了眼嫁我,你就回你的娘家去!滚滚滚!”陆鸣一张口,酒气冲天,抬腿又踹了陆萱一脚。

    “二叔!”

    陆菡发现二叔喝醉了就没轻没重,陆萱被他一踹,肚子直接撞到了桌角上,陆鸣却还想继续打,她心底也有点害怕,但婶娘护着陆兰没法过来,只能自己出手了。

    她过去牵住陆萱的手。

    陆鸣还能认人,眯着眼看了看她,打了个酒嗝,道:“萏儿,你,你姐姐呢?”

    “二叔,我是菡……”

    “姐,你干什么呢!”

    陆菡话音未落,陆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拉住她的手就往外跑,去势如牛,陆菡直接被卷了出去,陆萱还被她牵着,也只能顺势出来。

    一口气跑回姐妹俩的院里。

    陆萏总算停下,回头看见陆菡、陆萱牵着的手,毫不犹豫,一掌劈了过去,拉着姐姐的胳膊站到一边,盯着陆萱,道:“你跟着过来干什么?”

    “嘁。”

    陆萱白她一眼,又看了看陆菡,嘴唇翕动,似有话说,但最终还是扭头走了,弓着后背,恐怕是伤到哪儿了。

    “姐姐姐姐姐!你看她干什么?”陆萏的手跟个苍蝇似的在眼前乱飞,叽喳道:“你傻了?二叔、二婶吵架你不知道跑?”

    “吵架就劝架,有什么可跑的?”

    陆菡说完,回屋翻了翻药柜,拿了五六个小瓶,递给陆萏,说道:“这些药你都知道怎么用吧,去给二婶送去,我瞧着陆萱伤着了。”

    “我不要!”

    陆萏刚开口拒绝,见陆菡作势要打,连忙拿了药,一溜烟跑了出去。

    她的丫鬟留在原地,遛大街一般,挽了手,说说笑笑要去休息,路过陆菡面前时,态度坦然,视若无睹。

    陆菡淡淡开口:“你们怎么不跟着我妹妹过去?”

    “表小姐要不了多久还得回来睡觉,我们去了也得再回来呀。”其中一个丫鬟扭头说完,又扭回去,打个哈欠,懒懒道:“困死我了。”

    “你们两个叫什么?”

    陆菡再开口。

    那两个丫鬟视若罔闻,没再回话,打闹着继续往房间里走去。

    陆家上下并不习惯人伺候,买来的丫鬟,说是丫鬟,现在看看,跟请来的祖宗也差不多,说走没影就走没影,前世的时候,她和妹妹,竟谁也没觉得不对。

    陆菡记住那两个丫鬟的面貌,又往库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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