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1/1)

    这片空间由宴安支撑,随着他离世,本就摇摇欲坠的幻象也加速模糊,终于……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愈渐清晰,是着急忙慌找郑乔的侍卫、宫娥和内侍。

    “国主!”

    “国主!”

    郑乔抬手看向声音源头。

    一片模糊灯笼光芒朝着他靠近。

    因失血太多,他意识也有些模糊。

    但随着文心和国玺的“上线”,这点伤势还要不了命。他调动丹府文气,强撑着装出无碍模样,单手推开宴安。

    随着宴安躯体翻倒在地,他才看清这位师兄如今的模样——此刻的宴安苍老得不成模样,原先清俊容颜被无数松软褶皱取代,身形佝偻,削瘦得只剩一副骨架。

    很难想象,这苍老得要躺进棺材的老者居然是曾经名动辛国的无双文士。

    郑乔冷嗤一声。

    抬手将插在胸口的剑拔了出来。

    丢在宴安尸体附近。

    在行宫众人惊慌畏惧的眼神下,冲着空气呢喃:“师兄啊,想你现在还未走远,哈哈哈……恐怕你死也想不到——你师弟我!千人唾骂、万人践踏的师弟,不止脑生反骨,天生坏胚,连这颗人心都是反的……哈哈……哈哈哈……”他狂笑着,眼眶竟猩红一片。

    这笑声落在众人耳中胜似厉鬼。

    内侍宫娥侍卫跪了一地,不敢抬头看他,直到郑乔笑够了,才抬袖擦去眼角涌出的点点泪意。他身形踉跄晃动,抬头看了眼附近的模样,这是行宫一处荒废偏殿。

    “国、国主……”

    有一内侍壮着胆子出声。

    “这行刺您的逆贼,如何处置?”

    空气寂静。

    众人屏气呼吸等待郑乔指示,胸腔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儿。他们居然让反贼在他们的眼皮底下,险些刺杀成功,若是暴主想清算,行宫上下都要人头落地。

    唯有趁机表忠心,方有一线生机。

    仅仅几个呼吸的功夫,他们居然在寒冬腊月的天气,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终于——

    内侍听到上方传来郑乔漠然声音。

    “剁了,喂狗。”

    背叛!

    说破天了都是背叛!

    郑乔最不能容忍的便是背叛!

    “派人去抓他的妻女亲眷。”

    他知道宴安下山存了其他的心思,也知道这位师兄文士之道圆满,坚持道义之心绝非那点俗世情谊能动摇,对方是个彻头彻尾的殉道者,迟早会将剑刃对着自己。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真正发生了,他仍无法原谅宴兴宁彻头彻尾的背叛。

    背叛他的人——

    都来该看看这么做会有什么下场!

    内侍颤巍巍地道:“唯。”

    郑乔独自一人,披着鲜血染就的红衣,一步步回到了寝宫。还未来得及整理思绪,紧跟着收到了第二个消息——宴安妻女下落不明,多半在宴安操作下提前逃逸。

    “她们怎么逃得了?”

    各处都有盯着宴安一家动静的人。

    过来告知的内侍支支吾吾。

    “说!”郑乔厉喝。

    内侍终于吐出真相。

    宴安妻女是拿着郑乔令牌,光明正大出去的。因为护送她们的人是……

    内侍不敢继续往下说。

    郑乔猜到什么,脸色由白转黑。

    终于,他哇得一声吐出一口污血。

    呵呵呵呵。

    一夜之内,两次背叛!

    一个是他师兄。

    一个是他倾注信任的“自己”。

    本就暴戾的文气几乎要化作摧毁一切的飓风,守卫殿宇的侍卫对视一眼。

    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惊恐。

    他们的国主……

    更疯了。

    各方欲动(上)

    “真、真剁了啊?”

    行宫内苑,猫狗房。

    几个内侍合力将失去体温的尸体搬运过来。郑乔暴戾,杀人频繁,行宫内侍更替频繁。几人年龄都不大,穷苦出身,为了能吃上一口饭吃才割去孽根来伺候人。

    他们也是听说过宴安名声的。

    起初痛恨此子助纣为虐,但看到满朝上下,竟只有寥寥几人真心实意为庶民谋福,才知误会。若无宴先生一力坚持,光是这两年雪灾就能让世间多增数万孤魂。

    他们之中也有间接受了宴安恩惠的,让他们举刀将恩人尸首大卸八块喂给猫狗房这些野性十足的小畜生,实在是于心不忍。但不这么做,若被暴君知晓他们违抗君命,下场怕是比宴安还要凄惨数万倍。一时间,众人迟疑不定,神色挣扎,也无人敢吱声。

    “要不——烧了吧?”

    一人突兀提议。

    “烧了?”

    众人被这建议吓得不行。

    这可是挫骨扬灰啊!

    在猫狗房当值的内侍小声说道:“咱们……咱们便说这些小畜生都吃饱了,挑嘴,一时半会儿对人肉不感兴趣,我等生怕人肉烂了坏了小祖宗们的肚子,就将这些人肉丢炉灶烧了……烧了化成骨灰,也好过入了那些小畜生的肚子,入了五谷轮回吧?”

    众人:“……”

    这似乎很有道理,虽说两种处理方法都很极端,但两害相权取其轻。

    若烧成骨灰,还能用兽骨交差。

    要是暴君哪天想起来想撒师兄的骨灰玩儿,他们也好交差,风险比抗命小,还能抚慰自己的良心。思忖片刻,陆陆续续有人答应。不过,这事儿要做得隐蔽一些。

    这些内侍是行宫最低微的存在,无人在意他们做什么,郑乔被行刺一事搅得行宫上下混乱一夜,竟叫他们钻空子将此事办成了。若不是担心惹火上身,他们还想立个“宴公之位”的牌位。天色渐亮,行宫也非铁桶,消息很快就插上翅膀传到了各家各户。

    听到消息的人反应不一。

    漠然有之,心痛有之,哂笑有之,讥嘲有之,也有兔死狐悲的,深感世道黑暗,萌生挂印弃官归隐山林的念头。不管是何种心境,他们对郑乔的恐惧都升至顶点。

    狠!

    太狠了!

    如此真心待他师兄也被他的暴行逼得行刺。宴安背叛固然不对,但对郑乔也算仁至义尽,哪怕念在往日同窗情谊,也该给人留具全尸。居然、居然让剁了喂狗!

    如此暴主,不如早早归去。

    短短三四日便传到乾州边界。

    说是边界也不对。

    真正走出乾州还要大半日的路程。

    脏兮兮的一家三口正坐在官道旁的茶肆歇脚。妇人荆钗布裙,模样憔悴虚弱,脸色蜡黄,一看便知是大病初愈或者身染重症。一侧少年也是灰头土脸,一身葛布衣衫打了几十个补丁,浑身散发着莫名恶臭。三人之中,唯独那个女童收拾得还算干净体面。

    “阿娘,吃点吧……”

    女童仰着头看着妇人。

    少年:“阿娘现在没胃口,你多吃点,别到半路又嚷嚷饿了,可不好解决。”

    说着撕开一小块饼子。

    掰开才发现饼子里面居然有肉沫。

    少年惊了一惊。

    他要的是菜馅儿饼子啊。

    抬头看向茶肆掌柜,后者笑得憨厚,少年瞬间秒懂。有些无奈地将伸出去的碎饼收回来,一口塞进自己嘴里,起身跟掌柜又重新要了一份。掌柜:“不是给你的。”

    她瞧那女童生得可爱,又见妇人和少年模样,一时怜悯就换了张饼子。

    少年低声解释:“掌柜好意,咱心领了。只是孩子前几日痛失生父……”

    掌柜闻言才知好心办了坏事,紧跟着叹道:“唉,可怜,瞧着还这么小……”

    当下这个世道,一个家庭失了成年男性,本就难熬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掌柜忙让人换来两张素饼。

    少年忙道谢。

    这时候,茶肆外传来马蹄声。

    两名差役装扮的男子过来。

    少年见了差点儿将饼子丢出去。

    好悬还是忍住了,低垂头,避让两位差役。他本就是市井出身,哪怕过了一两年锦衣玉食的生活,但有些深入骨髓的习惯很难纠正。将一个畏惧差役的斗升庶民演得毫无破绽,神色如常地回到原位位置。将素饼掰成一小块一小块,泡软了给女童吃。

    因为茶肆生意还算好,位置紧俏,两个差役就被安排在了他们邻座,让少年的心蹭得一下吊了起来。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二人谈话吸引,他们提到了“宴安”。

    “暴君真是越来越狠了……”高个儿差役干了一碗热腾腾的橘皮饮子。

    “……可不,简直不是人,活该他众叛亲离……这词儿是这么说的吧?活该他!”矮个儿差役应和,“……连个全尸都不给人留。这还是人干得出来的?听说姓宴的以前可是辛国无双文士,现在却落得个……啧啧啧,摊上这么个师弟,真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唉,听说还是剁了喂狗啊……”

    “他妻女好像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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