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1/1)

    “是一万。”

    有个声音加入。

    是主公。

    几人欲起身相迎。

    沈棠摆手示意他们免礼。

    她在上首落座,手中还有一封已经拆开的信函,这封信应该是此次急召的主因。

    “方才收到邑汝章贺的信。”

    “章贺?章永庆?”

    众人皆诧。

    陇舞郡跟天海走得最近,其次是上南,而邑汝仅限于先前疫病合作以及药材买卖。除此之外,两家几乎没啥往来。这个章贺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出,信中又写了什么?

    沈棠也没卖关子。

    将信函传了过去。

    几人一一传阅,这时也有其他同僚陆续到位,空荡的议厅很快坐满熟面孔。章贺措辞简单,只写了两件事情。

    “其一,传言黄烈帐下已有一万重盾力士。这些人与我们当初在河尹等地发现的疫病有些干系,这黄烈的手,不干净。哪怕不是他干的,也跟他有千丝万缕关系。”

    “其二,黄烈邀请天海、上南、邑汝等地势力,希望组个屠龙局,一鼓作气推了郑乔的王庭。诸君以为——如何?”

    浑水摸鱼(上)

    他们以为如何?

    自然是集体反对啊。

    这个问题的答案,连新加入的寥嘉都是一致的,荀贞更是开口直言:“主公,此事万万不可答应。非是我等怯战,实乃永固关守关一战伤及元气,如何还有再战之力?”

    这个理由是最最基本的。

    实际上嘛?

    打仗就是为了利益。

    无利可图,打什么仗?

    陇舞郡的位置过于偏僻了,隔壁邻居还是不安分的十乌,他们能抽调多少兵马参加这所谓的“屠龙局”?即便打肿脸充胖子,真带兵过去,沈棠又能分得多少的话语权?

    此前种种振兴陇舞郡的谋划还未见效,正处于最尴尬的时期——穷得要人没人,要钱没钱,要粮没粮!打这一仗的意义何在?郑乔招人恨,若有能力发兵讨伐自然可以。

    但他们现在有这个能力?

    家底太薄了!

    倒不如——

    冷眼旁观,坐收渔利。

    这是在场文士统一的想法,但,他们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能说得这么唯利是图。

    “章永庆邀请我等,只为推翻暴政,按理说不该拒绝。”姜胜面色凝重地叹口气,话锋一转,“但主公总该为治下庶民生计考虑,若再兴兵,便是将他们置于死地啊……”

    一言以蔽之——不是不想打,更不是怕了暴君郑乔,而是他们真心有不得已的苦衷。主公最是仁慈心善,如何会眼睁睁看着治下庶民再度陷入水深火热的日子呢?

    寥嘉也添了一句:“含章与先登所言极是。再者,我等眼前大敌并非暴主郑乔,而是十乌异族,主公应当谨慎提防他们卷土重来。此番苦衷,想来章公等人也能理解。”

    他是睁眼说瞎话。因为在场所有人心里清楚,十乌在上一战被打了个半残,沈棠撤走境内兵马,只剩下褚杰率领的边防驻军,配合上国境屏障也能稳稳守住永固关。

    在场唯一一个可能的主战派,与郑乔有血海深仇的共叔武,额头青筋早已爆起,但他却在几次深呼吸后,暗暗松开紧攥的拳头:“主公,武以为几位先生所言极是。”

    郑乔应该被讨伐,但不是现在。

    没有把握的报仇都是送人头。

    紧跟着,众人一一出言。

    沈棠一语不发地聆听许久,面色愈发羞惭无奈,最后抬袖掩面,自责:“为不善乎显明之中者,人得而诛之。这郑乔暴戾,残害无辜无数,更不能留。我又如何不知呢?怪只怪沈某势孤力薄、兵微将寡,有心无力……如今也只好做一回小人,婉拒联盟。”

    打这一仗?

    呵呵。

    沈棠比在场所有人都不情愿。只要她没有道德,就没人能道德绑架她!!!

    不仅不能被道德绑架,她还要维持自己的好名声,一点儿污迹都不能有,所以在收到章永庆书信,她第一时间急召众人商议。一来借他们之口,陈自己之意,帐下幕僚都反对,她胳膊拧不过大腿;二来也体现自己的态度,她迫切想打但没这条件。

    顾池:“……”

    有些事情,他早已习惯。

    倒是寥嘉与在他之前加入的荀贞,还不懂沈棠的本性,被她这番情真意切所打动。

    主公人太好了。

    愈是好人,道德负罪感愈重。

    但这不是自家主公的过错。

    顾池:“……”

    有些事情,他也早已习惯。

    沈棠收敛情绪,神情仍有几分颓废,对着褚曜道:“无晦帮拟一封书信给永庆,只盼着他能体谅吾等苦衷与难处。”若是不理解,那就是他章永庆无情无义无理取闹了!

    荀贞想起来,又添一句:“主公,这黄烈并非善类,若章公等人真与他共伐郑乔,一切进展顺利还好,若不顺利,怕是会被黄烈暗算吃亏。此事,要不要提醒一下?”

    黄烈的势力不能再扩张了。

    倘若他帐下真有一万重盾力士,再让他拿到国玺,兴许能横扫整个西北势力!

    他们也会是被横扫的一员。

    沈棠点点头,一脸诚挚无害的表情,张口便是棠棣情深那味儿:“嗯,此事自然要的。且不说章永庆,吴兄先前也襄助我等良多,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他遭奸人陷害?”

    利用章贺他们牵制黄烈。

    只要再拖延个两三年,等她发育差不多能入局了,届时才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该猥琐发育就不能强出头。

    她内心有些唾弃章永庆几人的节操——既然查出重盾力士与疫病有点干系,那就该知道黄烈不是那场疫病元凶,也不是啥善茬了,这种情况下还想组局屠龙,呵呵呵。

    打什么主意?

    怕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啧,真真是一群心怀鬼胎的崽种。

    沈棠心中嘀咕腹诽,嘴上依旧说着真善美的话——作为一个能坐在乐山大佛位置的大善人,她很遗憾自己不能参加屠龙局,但不妨碍她场外为他们摇旗呐喊,表达心意。

    为此还从牙缝挤出“仅有”的一点儿可怜家当,希望几位“好大哥”别嫌她出手寒酸。

    信使很快知道了议厅之事,又见沈棠身着朴素,毫无一方势力首领的派头,整个陇舞郡上下穷得叮当响,自然不好再强求。带着沈棠的物资与回信,急匆匆回去禀报。

    信使前脚走,沈棠后脚收起那抹温暖慈和的笑,抬手打发众人:“该干嘛干嘛。”

    虽然给出去很少,但她也心痛。

    钱,这都是钱!

    蚊子再小也是肉!

    不过——

    她还是派了探子,密切关注这次“屠龙局”的战况。他们哪一方胜利,对沈棠而言都没好处;最好是两败俱伤或者僵持不下,打仗最耗人力财力物力,时时刻刻都在烧钱。

    对手烧钱不就等同于她赚钱?

    “不过,还是有些不爽的。”

    沈棠心下腹诽。

    顾池劝慰:“不会很久的,至多两年。”

    他深知一点——但凡有出兵条件,自家主公就跟猛兽出闸一样扑杀过去了。

    处理公务哪有打仗来得酣畅?

    此番唱念做打,纯粹是因为自身限制,不得不靠着演戏弥补劣势。理由再充分,说破天了也是避战。因此,主公表面上风轻云淡,内心早就百爪挠心般难受了。

    “两年啊。”沈棠掐着手指头,冲信使远去方向露出冷笑,抬手一指,“那么,两年后,便是我们横扫西北全境的开始。”

    浑水摸鱼(中)

    沈棠的婉拒在众人意料之中。

    倘若她真不管不顾,强行参加此次屠龙局,反而惹人轻视——因为没有自知之明。

    只是——

    收到信使带回的物资援助,又听信使说完那日情形,章永庆仔细看了沈棠的回信。见对方情真意切地提醒自己小心提防黄烈。一时间,连他也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叹。

    “此子确有赤子之心。”

    方方面面让人挑不出错来。

    章永庆又问信使在陇舞郡的见闻,待听到陇舞郡上下繁忙,百废待兴,他皱眉沉思了半晌。挥手示意信使下去。传召幕僚,商议接下来的布局,以及如何应对。

    虽说黄烈牵头各方势力共伐郑乔,还打出一面“除暴君,灭佞幸”的正义旗帜,但实际上什么情况,众人心知肚明。

    章贺:“诸君,此番有几成把握?”

    幕僚几人道:“……四成。”

    郑乔暴戾却不是昏庸无能。若真无能,也不可能作死多年还留着这条小命。例如这次组局的邀请,更是慎之又慎,生怕泄露消息被郑乔提前截获,导致己方失了先手。

    “仅有四成?”

    章贺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喃喃:“也不算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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