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玩家 第686节(1/1)

    诺尔不想像苏明安这样,这样太累了,他只想做一个自由的太阳,照亮身边的人。

    ——但这片污浊不堪的世界中,哪有世外桃源?

    他能拯救一个,却不能拯救所有。

    他能拯救一时,却不能拯救一世。

    这些道理,不仅在副本世界中适用,在现实中也一样。

    ……根本就没有皆大欢喜的结局,总有人在无可避免地牺牲,这就是现实,现实不是童话。

    诺尔伸出手,像在接住洒落而下的阳光。

    光芒勾勒着他修长的手指,像在亲吻他的手心。

    ……即使在一个小时前,它才染上了孩子的血。

    “死亡不会因为谁是小孩,谁是老人,谁是弱势者,谁不愿意接受……就去放过谁。”诺尔喃喃道:“……我教会他们成长,给予他们站起来的力量——从今以后,能够决定他们未来的,只有他们自己的能力与幸运,而不是这个世道。”

    “一旦他们决定为了这片热土而努力,无论身份,无论年龄——”

    他侧过头,看向一身黑衣的苏明安。

    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眼尾下沉,勾出一抹疲惫的笑。

    “……我便满足他们。”

    “谁都不是附属品。”

    “我帮助他们……”他轻声说:“——成为他们向往的人。”

    在人类危机的关头,道德退居次席。

    就像古代饥荒时,易子而食的事不少见,为了【存活】下去,许多东西都可以被抛弃。

    小孩子只会看见诺尔等人对他们好,知道要靠自己的努力去挣积分,拯救亲人,却不明白要付出的,精神和成长意义上的代价。

    也很难界定孩子参与这种血腥和疯狂的副本,到底是好还是坏。

    如白纸一般的,人类几十年后的未来,这些孩子们过早沾染上了污秽,他们其中有些人,或许会如同烧人取乐的邦妮那样,逐渐变得疯狂而残忍。

    世界游戏是个善于改换人性,藐视人性的东西。

    它能让冷静者疯狂,让怯懦者勇敢,让自私者无私,让善良者残忍。

    会让人们……都变得不像原先的他们。

    就像现在的苏明安,和三个月前的苏明安,完全是两个人。

    在诺尔的说话期间,苏明安一直保持沉默。

    他静静看着诺尔倾诉,看着诺尔在以一种极为冷静的态度,倾倒着濒临喷薄的无奈和怒火。

    当诺尔平静下来,苏明安没对他的观点作半句评判,只是说了一句——

    “……别疯。”

    诺尔愣神,他的眼珠微微移动,凝视着苏明安。

    “……什么?”

    他轻轻地说了一声。

    “别疯。”苏明安重复了一遍:“你……别疯。”

    这已经是最适合的话了。

    莫大的精神压力,沉重的负面情绪,几乎望不到未来的绝望……一件又一件负面的事情,压在他们这些最前线的玩家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明安已经渐渐明白了,诺尔今天叫他到这里的原因。

    诺尔不是为了询问他对于这些孩子的看法,也不是为了什么合作事宜。

    ……诺尔是在求救。

    在诉苦,在倾诉,在爆发,在喷吐不快,在挣扎。

    诺尔挣扎在痛苦的道德决策线之间,挣扎在濒临崩溃的深渊边缘。

    愧疚、无奈、愤怒、绝望……

    苏明安差点忘了。

    他们这种玩家……早就都快疯了。

    ——诺尔明明是在朝他求救。

    因为诺尔自己也快崩溃了。

    苏明安此前,一直认为诺尔是个极为擅长调节心理状态的人,强调“游戏要笑着玩”,笑容始终温暖如太阳,感染了不知多少人。

    诺尔的性情极度热情乐观,好像什么事都不会让他压抑悲伤,始终能保持笑呵呵的乐天派心情。

    ……但世界上哪里有这样的人。

    只要有七情六欲,就一定会受到世界的影响。这种影响无孔不入,会迅速恶化一个人的状态,尤其诺尔还是个偏向善良守序的人,所遭受的压迫感更深重。

    在没有治疗精神的药,没有合适的心理医生的情况下,诺尔把他当成了精神缓冲剂。

    诺尔在朝他求救。

    用倾诉来求救。

    因为或许只有他能站在同一个水平线上,理解诺尔了。

    “诺尔。爱德华已经疯了,我不希望你变成下一个。”苏明安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没人会指责你。”

    “……”诺尔的手指微微颤了下。

    光斑凝结在他的睫毛之上,像一缕耀眼的火星子。

    他眨了眨眼,眼里突然变得一片通红。

    “……苏明安,我该怎么办啊……”他突然说。

    像是一切防备骤然崩溃,他脸上一向维持着的笑容消失了,那一双海蓝的双眸开始剧烈颤抖。

    湿润的水光,浮现在他的眼中。

    “……我们这些榜前玩家的精神状态……根本撑不到游戏结束啊……”

    “现在总进度条才301,301啊!还有九个月……我们已经快撑不住了……”

    “人类已经快没有未来了,我们已经快崩溃了……可怕的是这件事根本不能公开,我们甚至不能扩散这种恐慌,只能维持这种看似乐观的现状……”

    “赫伯特肯定也是知道这件事,才会主动脱离玩家身份的,他肯定是知道我们撑不下去了,包括他自己也不行了……才会放下一切离开的……”

    “没有办法了,我自己都快撑不下去了,昨天晚上我闭上眼就全是幻觉,走在路上看什么都是灰白色的——我看不见彩色了!看不见了……”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通红的眼里,涨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新世界公会的幻想风格,是根据他的个人爱好设计的,他喜欢这种五彩缤纷,每个物品都反射光芒的感觉。

    彩色的建筑,彩绘的玻璃,反射光彩的琉璃顶……一切都像梦幻般美好。

    但现在,这些他专门设计的色彩,

    ——他自己全都看不见了。

    “……我快坚持不住了,我自己知道这一点。”

    诺尔吸着气:“但苏明安,我想和你说,你不要疯……不能疯……你是最不能疯的。爱德华疯了,水岛川空也快疯了,我也快疯了……但你是唯一一个不能疯的……

    我们把最痛苦的,最无法做到的事情交给你,把最沉重的责任交给你……你绝对不能疯,哪怕再痛苦,再坚持不住……你都不能疯……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这样强求你,但我们已经没有办法了,我……我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

    他那灿烂笑容的面具,终于脱离而下,露出一张泪痕满面的脸。

    他双眼通红,脸上有着迷雾般化不开的悲伤,像个终于脱下面具伪装的马戏团小丑。

    最喜欢逗别人笑的喜剧演员,自己眼里有了再也化不开的悲伤。

    苏明安从未见过这样的诺尔。

    在第八世界结束后的这一天,诺尔展现出了从未有过的一幕,像一个海难中扒着木板挣扎的求生者。

    ……即使这样,诺尔也只在这里,只对他一个人,展现出这样的面貌,并未将这种恐慌传递出去。

    甚至诺尔最亲近的同伴,都不能得知这件事,他们只能看见他身为新世界会长身上灿烂的阳光,被他冲向宇宙的冒险家精神所激励,被他的乐观所感染。

    谁看得到,太阳的背面是什么样子的。

    诺尔的双手缓缓垂下,他的肩膀很纤细,像个小孩子的肩,谁也看不出他的年龄其实比苏明安还大六岁。

    “我不会疯的。”苏明安看着诺尔的眼睛。

    他伸出手,搭住了诺尔的肩。

    哪怕再痛苦,再坚持不住,再绝望……苏明安都认为,他不会疯。

    ……哪怕最后的结局真的只有悲剧,哪怕真的什么都无法挽回……他都会克制他自己不要疯。

    他的双手缓缓松开,并未用多少力,只是以一种稳重的姿态,告知诺尔,承诺着——

    【就算所有人都疯了,他也是在疯子中唯一清醒的人。】

    在疯狂为主题的世界里,这很可笑,很不自量力,在与世逆行。

    没关系,他们本就是“怪物”。

    被普通玩家所恐惧,被休闲玩家所远离,被领导层所警惕……他们本就是一群为自己而挣扎的怪物。

    名为疯狂的诅咒横贯在所有人之中,无孔不入,但在最终爆发之前,他们都有呼吸每一口新鲜空气的权力。

    只要最终推翻那面黑墙。

    推翻那面——由高维生物所塑就的,与他们的故土翟星隔离开的黑墙。

    在此之前,在看到最终结局之前,在看到末日之前,他们都会竭尽每一厘空气拼命呼吸,这就是人。

    丑陋地挣扎,卑微地求存,痛苦到极致也要活到最后,苟延残喘也要为了一个完美结局而竭尽全力,这就是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诺尔不住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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