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2/2)

    日头仍旧很高。稻田里有人弯腰干活，远处的蝉声一阵紧似一阵，溪水照旧从石头间流过去。那两只小螃蟹早已不知钻进了哪一道石缝，她藏在枕下的玻璃珠也再没找到。

    外公说：“不追了。过些日子就回来了。”

    离开学还有十多天。

    她不大信。爸爸走后的头几天，她明显安静下来，溪也不去了，树也不爬了，每天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便跑出去看。看见不是爸爸，又慢吞吞地回来。

    他说出去办点事，很快回来。临走前，他蹲下来摸了摸沉确的脸。大人的手掌粗糙，拇指在她脸颊上擦了两下，问她在家能不能听话。

    三天以后，爸爸回来了。

    外公只好抱着她往回走。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悄悄跑开。

    她很早就知道大人数钱意味着什么。每次爸爸妈妈要走以前，总要这样数一回。哪些留给家里，哪些带在路上，大人们再为多一点少一点推让几句。钱数清了，行李便该收拾了。

    暑假过了大半，爸爸先走了。

    大约过了一个星期，她看见妈妈在数钱。

    第二天一早，爸爸妈妈收拾了东西。

    妈妈也冲她摇手，说：“回去吧。”

    沉确站在一旁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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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初还看得见爸爸的蓝衣服，后来只剩下两个很小的人影。乡间的路不好，拖拉机“哐哧哐哧”地响过，便扬起一层尘土，尘土落下，人影才又露出来一些。

    钱不多，有新有旧，摊在桌面上。妈妈低着头，数完一遍，又重新数了一遍，最后按照面额理整齐，分成两份，一份包起来，一份放进随身的小布包里。

    沉确站在外公身边，抬起手冲他们摇。

    沉确一直没有动。

    她只是拿湿毛巾把沉确的脚擦干净，问：“这几天怎么回事？”

    不过妈妈还在。

    夏天还长得很。

    沉确一一答应。

    那天下午，她故意把外婆晾在竹竿上的衣服碰到了地上。外婆让她捡，她偏不捡，赤着脚跑进刚翻过的泥地里，把两只脚踩得全是泥。

    沉确不说话。

    外婆给他们装了些吃的，嘴上仍旧不大高兴，临了却又往包里塞了几张钱。妈妈不肯要，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还是外公说了一句“拿着吧”，妈妈才低头收下。

    大人们都叫她听话。爸爸说等事情办完就回来接她，妈妈说开学以后要认真读书，不许再下河。

    可是她不知道，她这样只能拖住父母的心，却拖不住时间。

    她突然挣开外公的手，沿着土路追了出去。

    他比走的时候更瘦，衬衣后背被汗浸透了一大片。外公把他叫到堂屋，两个人说了很久的话。沉确蹲在门外剥莲蓬，剥出一颗便塞进嘴里。莲子有些老了，中间的芯发苦，她也没有吐。

    她哭得听不清，也不肯信。

    那是她小时候过得最快活的一个暑假。

    可她那时只有七岁。

    七岁的沉确并不懂得什么叫走投无路。她以为日子不过是这样：饭少一点没有关系，衣服旧一点也没有关系，只要晚上睡觉以前，爸爸妈妈都在屋里，便没有什么真正不好的事。

    爸爸还是说：“很快。”

    到了晚上，她故意不肯睡。妈妈说一遍，她翻个身，说第二遍，她把眼睛闭上，过一会儿又睁开。她想，只要自己不睡，今天就不会过去。今天不过去，明天便不会来。

    后来许多年，她想起这个暑假，总觉得自己当时的快乐有些不好。大人正在发愁，爸爸妈妈失了生意，欠债讨债，连去处都没有，她却因为他们不得不留下，偷偷盼望这样的日子再长一点。

    直到前面的路拐了弯，爸爸妈妈彻底看不见了，她才忽然叫了一声。

    只有先前被脚步和车轮扬起的灰，还在日光下面慢慢地落。

    那几天都这样调皮。叫她吃饭，她偏要等人找过去，不许她往远处跑，她一整日都不见踪影，衣服刚换干净，不一会儿便滚得全是泥。她好像忽然有了用不完的力气，一件事还没有闹完，便又闯出另一件祸来。

    可路上什么也没有。

    她点头，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人答应。

    妈妈却没有打她。

    妈妈把她叫回来，她低着头站在屋檐下，心里等着挨打。

    回去的路上，沉确哭累了，伏在外公肩头一抽一抽地喘气。她越过他的肩膀，始终看着身后。

    她说好。

    沉确站在门边，没有进去。

    乡间的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烫，两边的稻田泛着亮光。爸爸提着箱子，妈妈背着布包，走几步便回一次头。

    晚上她往妈妈怀里挤，白天跟着妈妈去地里。她坐在田埂上，用草茎编一只歪歪扭扭的蚱蜢。她安慰自己，至少妈妈还在。

    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路边，刚长好的伤口又破了。她趴在地上哭，外公从后面追上来，把她抱起来。她在外公怀里挣扎了一阵，仍旧朝路的尽头伸着手。

    她跑得太急，一边跑一边哭，起先还能喊爸爸妈妈，后来哭得喘不上气。她不知道他们已经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要追到哪里。她只是觉得，再快一点，也许还能看见妈妈背上的布包，再往前一点，也许爸爸会从路那头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