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黄花(2/5)

    那是一间靠窗的小办公室,里面摆两张桌子。窗朝南,天气好时,上午十点以后便有阳光落进来。

    沉确的生活就这样忽然慢了下来。一切都不用着急了,她尚未思考明白这样清闲的生活是不是老天爷又一次捉弄她的前戏。但至少在想明白以前,太阳可以先晒着,她可以坐在办公室不紧不慢地喝红茶。

    “过分了。”

    “你还在吃早饭。”

    沉确想了一下。

    沉确剥完鸡蛋,蘸了一点酱油,出于礼貌问他:“周总,你吃了吗?”

    irene出去办事,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赵科长在市属会展集团的项目办公室任职,职位不高,却管合同执行、阶段验收与付款流程,是个肥差。他不能单独决定一个项目,却有本事让所有乙方每个月都过得不舒服。

    她拿着勺子,抬起头。

    小林就是当初替她买过咖啡的年轻姑娘。

    “我们说的是九点半上班,又没说九点半以前必须吃完。”

    周述看向她手边的瓶子。

    她抬起头:“嗯?”

    等他说完,沉确点点头。

    “这是寿司酱油。”

    “我只有一个。”

    周述坐下来,将新的安排一项项告诉她。项目由谁接手,她原来的团队如何拆分,哪些客户不再归她,最后才是新的title、薪资、奖金与工作时间。她以后不必再最早到公司,也不需要随时等巴黎的电话。

    沉确点头:“对。”

    沉确正感慨世界终于和平了,结果下一秒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撞到墙上,发出“咚”的一声。

    她背对着他,后颈的骨头明显,衣服在她身上空荡荡的。

    周述看着她:“没有别的想说?”

    那天她才刚吃几口,周述就走到桌边。

    他说得很详细。

    她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九点三十七。”

    “那就行。”

    周述转身走了。

    周述找她谈这件事时,她正在吃卤肉饭。公司附近有一家小店,卤肉切得碎,肥瘦正好,酱汁拌进米饭里,不甜也不腻。沉确很喜欢,一周能吃五次,仍然不觉得厌。

    周述忽然发现,这间朝阳的小办公室里,没有一个人肯帮他说话。

    “你几点来的?”

    而赵科长,沉确也认识。

    至于沉确,她得到了一笔很具体的钱。

    “好。”

    “比较鲜。”

    沉确莫名其妙:“哪里?”

    “九点半。”

    胜利属于公司,位置还给了周述,未来分给了别人。

    他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新安排允许她晚半小时上班。于是她第二天早上慢悠悠地晃进公司,手里提着一杯豆浆、一只水煮蛋,以及一整瓶从家里带来的寿司酱油。

    “小林把赵科长的脑袋给砸了。”

    随后绝望地闭上了眼。

    “沉确。”

    “现在几点?”

    沉确搬去了新位置。

    沉确几年前见过他。

    沉确郑重点头:“明白。”

    最后通知下来,已经是几个星期以后。

    她觉得,赵科长和牛肉丸最大的区别是,牛肉丸从高处落下,会“duang”地一声弹起来;赵科长若从同样的高度坠地,大概只会“啪唧”一声,摔得脂肪四溢。

    周述走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闯进来的是以前跟过她的一个男ae,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沉确看了眼对面的空位:“坐吧。”

    “大方向不变。”

    沉确吓得手一抖,茶水险些泼到文件上。

    她的新同桌叫irene。

    周述坐了一会儿,最终起身离开,只是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每次见到这个人,她心里都会升起一股浓浓的思乡之情。那位张科长长得十分软润,面色红白,皮肤油亮,脸与脖子之间没有清楚的分界,看起来很像一颗刚从热汤里捞出来的潮汕牛肉丸。虽然沉确是在广州出生的,牛肉丸到底也算同省亲眷。

    所有人重新变得亲切。巴黎那边发来措辞热烈的祝贺邮件,感谢每一位同事的辛苦付出。沉确看着那句话,觉得它果然是一种诅咒。

    “……我没有要吃。”

    她们成为同桌第一天,irene只说了两句话。

    她低头咬了一口。

    周述问她:“有时间吗?”

    周述也回来了。

    公司里都知道irene有些背景,却很少有人说得清具体是什么。公司给多少钱,她便做多少事,该她负责的从不推诿,不属于她的,也休想用一句“大家辛苦一下”塞到她手里。每天准时到,准时走。这么多年没有升职,也没有被辞退,来去自如,稳定得像公司消防通道旁边那盆从来没人浇水、却一直没有死的绿植。

    她觉得这位同桌公允、坦荡,十分值得相处。

    九点三十七分,她坐在朝阳的桌边,把鸡蛋在桌面上敲敲敲。

    她抬头便骂:“力气大就去挑粪,推什么门!”

    她已经尽她所能。

    “项目还按我们投标时的方案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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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还有一整瓶酱油?”

    irene坐在另一张桌后,眼睛仍盯着屏幕,公允地说:“她没有迟到。调整后的时间是九点半,行政昨天抄送我了。”

    第一句是:“你的东西不要过这条线。”

    周述一时找不到可以继续指责的地方。

    她低头舀了一勺卤肉,继续吃饭,没有再说话。

    “沉确。”

    “哦。”

    沉确愣了两秒。

    第二句是:“下班以后如果我还在,不代表我愿意加班。可能只是在等车。”

    沉确很喜欢她。

    她用尺在两张桌子之间比了一下。

    “鸡蛋没有味道。”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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