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他自由了(2/3)

    这种厌恶来的毫无道理却又猛烈,强烈到即使是年幼的秦绶也能清晰的感知到。

    父亲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每天早出晚归,工资卡直接交给母亲,母亲每个月给他八百块零花钱,包括交通和午饭。

    他七岁那年,有一天晚上被母亲从床上拖起来,按在浴室的地板上。

    他想说,这是我自己的身体,这是我的喉咙,这是我的声音,这是我的存在。

    父亲在家里几乎不说话。

    有一次母亲把一锅刚煮好的汤掀翻在地,陶瓷锅盖碎了一地,热汤溅到父亲的小腿上,烫出一片红。

    母亲不喜欢他说话。

    母亲放开他的时候,他的脖子上留下了两个青紫色的指印,整整一个星期才消退。

    那之后他再也没有摘过喉结罩,连洗澡的时候都不敢摘了。

    母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的,秦绶不太清楚。

    她让他跪下,他没有犹豫就跪了,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他不敢说。

    他伸手去摸它,指尖触到那块软骨的时候,他的眼眶突然红了。

    他只是摸着自己的喉结站了很久,然后把硅胶圈重新戴了回去。

    “因为你是男的,”她说,“这个世界上只有女人才值得被爱。你不配。”

    我可以长喉结,我可以变声,我可以长胡子,我可以像一个正常的男生那样长大。

    母亲说话的时候他点头,母亲骂人的时候他低着头,母亲摔东西的时候他蹲下来捡。

    秦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他只知道自己出生之前的那些事情都是听别人说的,听外公外婆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听邻居阿姨闲谈时漏出的几句低声议论。

    那是他的身体。

    每一次摘下来都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坏事,心跳快得不行,手指发抖,摘下来之后又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只好攥在手心里,把喉结翻来覆去地摸。

    那天母亲出门了,要晚上才回来。

    但父亲从来没有抱怨过。至少秦绶没有听到过。

    母亲问他摘了多少次。

    他没有哭。

    为什么他不能像别的男生那样穿短裤去上学?为什么他不能在体育课的时候脱掉外套?为什么母亲看他的眼神和看妹妹的不一样,甚至是和看任何一个路人的都不一样?

    后来秦绶在母亲的手机里看到了那些东西。

    后来他又摘过几次,都是在确定母亲不会在家的时候。

    母亲拿着那个硅胶圈找到他的时候,表情平静得可怕。

    母亲正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重。

    那些群聊,那些博主,那些被反复转发的帖子。

    父亲一声没吭,拿了抹布跪在地上擦地,擦完之后才去冲了凉水。

    “你想变成那种男人是不是?”母亲的声音很近,像是直接灌进了他的耳朵里,“你想长出那个恶心的东西,变成一个和你爸一样恶心的、下贱的男人是不是?”

    他说两次,其实不止。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俯下身,一把掐住了他的喉结。

    有些事情不需要理解,只需要承受。

    她在他六岁的时候开始给他戴喉结罩,那时候他的喉结还没有发育,硅胶圈松松地箍在脖子上,他老忍不住用手去拽,母亲就会用一把尺子打他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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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那份语言里,没有留给他的位置。

    秦绶没有再问了。

    母亲找到了她的语言。

    那种感觉很奇怪——他好像通过那一点小小的软骨,第一次摸到了某种属于他自己的东西,某种没有被任何人否定过、修改过、覆盖过的东西。

    母亲接过来看了一眼,说:“那就买个大号的。”

    后来他的喉结开始长了,小小的软骨突起在脖子中央,硅胶圈开始变得紧绷。

    他对父亲的印象很淡。

    他的喉结露出来了,不算大,一个小小的锐角从皮肤下支起来,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内容一个比一个偏激。

    她停下动作,慢慢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近乎天真的困惑,好像他在问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问题。

    秦绶小时候觉得父亲很高,后来才发现父亲其实并不高,只是太瘦了,瘦到给人一种被拉长了的感觉。

    十五岁那年的夏天,母亲发现了他藏在枕头下面的喉结罩——他有一次摘下来之后忘了戴回去,塞在枕头下面,被母亲翻到了。

    他以为终于可以不戴了,拿着硅胶圈去找母亲,说妈这个太紧了,勒得喘不过气。

    十四岁的时候,他第一次偷偷摘掉了喉结罩。

    但父亲也做过一件让秦绶终生难忘的事。

    他已经学会什么都不说了。

    八百块。在现在的物价里,连每天坐地铁都不够。

    他什么都没说。

    “再拽就把你的手绑起来。”她说。

    不只是不喜欢,是厌恶。

    他拼命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十三岁的时候,终于问了一句为什么。

    或者说留了,但留给他的那个位置不叫儿子,不叫孩子,而是一个靶子,一个出气口,一个可以用来实践那些理论的活体样本。

    母亲以前不这样,或者说母亲以前把这些念头藏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一个普通的、稍微强势一些的女人。

    不是失望,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像是铅块一样的东西。

    她厌恶他发出声音,厌恶他走路的声音,厌恶他吃饭的时候咀嚼的声音,厌恶他的存在本身。

    他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手指搭在硅胶圈的边缘,犹豫了很久,然后闭着眼睛把它取了下来。

    父亲姓秦,叫秦明远,名字起得倒是文雅,人也长得斯斯文文的,但整个人像一团被水泡过的棉花,软塌塌的,没有什么形状。

    他开始慢慢接受这些事情。

    他把那些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有些他能理解,有些他完全看不懂,但他看懂了母亲脸上的表情——那种当一个人终于找到同类、找到归属、找到表达自己愤怒的语言时才会出现的表情,一种近乎狂喜的、笃定的、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恨的表情。

    他看着父亲弓着背擦地的样子,突然很害怕——不是害怕母亲,是害怕自己长大以后也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的拇指和食指卡在他喉咙的两侧,力气大到他开始窒息,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气流的嘶嘶声从他的齿缝间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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