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4戒指(2/3)
他的声音在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变了。不是沙哑,不是哽咽,是——扭曲。像磁带被绞进了机器,像收音机没调对频率,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很深的地方发出了一声尖锐的、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嘶鸣。他的身体开始变形。
“我吃过人。很多人。有坏人,也有……不那么坏的。我控制不住。那个东西,它饿了就会……”
“我不会。”
她抱着他。抱着那团黑色的、巨大的、不断在变形的、布满眼睛的东西。她把脸贴在那上面。黑色的物质是凉的,像深秋的河水,像冬天的铁栏杆,像他从前每一次抱她时那种恒定的、偏低的体温。但这一次,它在她触碰的地方,开始变暖。不是那种灼热的烫,是那种很慢的、像冰层在春天一点点融化的、从最深处往外渗透的暖。
“我不在乎。”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皮肤从苍白的颜色变成一种她说不清的、介于黑与灰之间的、像烧焦的纸灰一样的颜色。看着他的眼睛从人类的形状变成一种更深的、更亮的、像燃烧的炭火一样的红色。看着他的身体从瘦削挺拔的轮廓开始膨胀、扭曲、变形,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那具躯壳里挣脱出来。他的骨骼在皮肤下面移动,发出咔咔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他的手指变长,指甲变黑,像某种猛禽的爪子。他的脸在融化——不,不是融化,是在重组。五官模糊了,消失了,然后又从另一个地方长出来,但不是人的五官,是那种她在他“记忆”里见过的、密密麻麻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不要。”夏宥哭着说,声音闷在那团黑色的、不断涌动的物质里,“不要离开我。”
“我在乎。”他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沙哑的,像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墙,“我在乎你知不知道。我在乎你怕不怕。我在乎你……会不会像他们一样。”
夏宥转过身,抱住了他。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却不知道该怎么释放的颤抖。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她能感觉到他脸颊的皮肤是湿的,热的,像被雨水打湿的、刚被阳光晒暖的石头。她想说你不是怪物。她想说你从来都不是。但她的喉咙被堵住了,只有哭声,只有破碎的、不成字句的呜咽。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他,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攥得指关节泛白,像怕一松手他又会消失。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做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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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团东西在颤抖。不是冷,是那种被触碰了最柔软的地方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本能的颤抖。那些密密麻麻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看她。有的在流泪,不是透明的,是黑色的,浓稠的,像沥青,像血,像被时间和恨意熬煮了太久的、已经分辨不出成分的东西。有的在流血,暗红色的,顺着那些眼睛的边缘往下淌,滴在她白色的衬衫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痕迹。有的只是那样直直地看着,像一具被钉在墙上的、已经不会说话的标本,用仅剩的、还能活动的器官,死死地、贪婪地看着她。
“夏宥,”他看着她,眼睛里有水光在晃动,“我是怪物。”
“夏宥。”声音从那团东西的深处传来,不是从嘴巴——它已经没有嘴巴了——是从更深的、更底层的、像地壳深处涌上来的地方。那个声音是扭曲的,刺耳的,像金属刮过玻璃,像电线短路时的滋滋声,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调频时发出的那种快要碎掉的声音。但她听得懂。它在叫她的名字。它只记得她的名字。
夏宥没有松手。
夏宥没有松手。
“夏宥。”它又叫了一遍。这次更近了一些,像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又像是从它那团不断翻涌的物质的最核心处,费力地、艰难地、像快要溺死的人拼命把头伸出水面呼吸一样,挤出来的。
“我说了,我不在乎!”夏宥捧着他的脸,迫使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月光下他的脸苍白而湿润,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在发抖。他的表情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不是平静,不是困惑,不是认真,不是那个笨拙地学着做人的、沉默寡言的存在。是脆弱。是那种把最深的、最痛的、最不堪的伤疤掀开给一个人看时,怕被嫌弃、怕被推开、怕对方说“你真恶心”的那种脆弱。
“夏宥。”第三遍。声音里的扭曲少了一些,刺耳少了一些,那种金属刮过玻璃的感觉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破碎的、沙哑的、像很久很久没有人跟它说过话的那种声音。它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它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它不记得自己在那片黑暗里待了多少年。但它记得她的名字。像刻在骨头上的字,时间磨不掉,腐烂磨不掉,变成怪物也磨不掉。
她看着他变成了怪物。黑色的,巨大的,像一团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浓稠的、不断翻涌的沥青。它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像一个人形,时而又坍缩成一团蠕动的、没有边界的物质。它的表面布满了眼睛,大大小小的,密密麻麻的,每一只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都写满了恨。那些眼睛看着不同的方向,有的看着天空,有的看着地面,有的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有的看着近处的荒草。但有几只——她看到了——一直看着她。不是恨。是怕。是那种怕她也被吓跑了的、怕她也说“你真恶心”的、怕她也像所有人一样转身离开的、小心翼翼的、不敢靠近又不敢移开的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