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2/3)
“不,陛下,陛下您不能这样……”戚夫人不住摇头,声音哀婉无助。
那四位老先生步履从容地走至席前,站定后,齐齐向刘邦行礼。
刘盈这才转过身,揖礼请四位老者起身。
听完东园公的这番话,刘邦猛然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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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夫人泪流满面地立于大殿中央,云袖垂落,随着刘邦的歌声款款起舞。
刘邦听着,打量的目光从那四人身上移回到刘盈脸上。
四人相视一眼,东园公上前答道:“我等之所以不受陛下之请,是因为陛下向来轻慢文士,喜好辱骂臣下,我等义不受辱,所以才避而不见。”
刘盈顿时紧张了一瞬,手不自觉地抖了起来,座上的吕雉也不由屏息。
那夜陛下从鬼门关走了一遭醒来后,郑重地握着她们母子的手说,要举办这次宫宴,并且会在这场宫宴上宣布一件事。
刘邦再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肩头缓缓沉了下去,对商山四皓道:“既如此,就劳烦四位善始善终,尽力辅佐太子。”
既有天下民心,又有皇后和朝臣的全力支持,太子羽翼已丰,再难动矣。
四人报完姓名,便垂手而立,神态恭敬,不卑不亢。
“羽翮已就,横绝四海。”
顷刻间,戚夫人委顿于地,泪如雨下。
“臣东园公。”
“横绝四海,当可奈何!”
“臣夏黄公。”
“陛下……”戚夫人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错不错地看着身边的帝王,乞求他能说些什么。
“臣甪里先生。”
“虽有矰缴,尚安所施!”
四位老者应下,向刘邦遥敬一杯薄酒后便离开了殿中。
这朝臣是萧何,张良,还是陈平,似乎也不重要了……
刘邦没有回头,慢慢抬起手,指着那四人道:“朕想要改立如意为太子,可连这样隐于民间的高士都归了太子手下……”
刘如意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父皇原本说好了今日要立他为太子,可一直一直没有说出来。
刘邦也红了眼眶:“朕是天子,可天子也不能随心所欲。”
“爱妃再为朕跳一支楚舞吧,朕也为你再唱一支楚歌。”
大汉建立后,刘邦仰慕其名望,多次下诏请他们出山为官,却屡次遭拒。
说着,他微微侧身,朝那四人的方向虚虚一引:“儿臣常向四位先生请教治国之道、为君之德,先生们德高望重,却从不以长者自居,每每与儿臣论及古今,皆倾囊相授,儿臣受益良多。”
刘邦挑了挑眉,让他继续说下去。
这四人原是秦朝的博士,掌管古今史事待问及教职,因不满秦皇“焚书坑儒”的暴政,一齐躲避到商山之中,过着清贫的隐居生活。
戚夫人颤抖着搂紧了一无所知的刘如意,一颗心高高提了起来。
刘邦点了点头。
商山四皓是何人?
他们素来隐居于山林之中,不问世事,连他们都愿意出山来辅佐太子,若这事宣扬出去,长久以往,这天下、民间的舆论和民意岂非都会站在太子一方?
如此直白的话语让满殿人皆为之一惊,薄青窈也绷直了神经,密切观察着御座上几人的神情。
席上一片哗然,刘邦听后更是面露震惊,原来这四人就是自己请了许多年,却始终不肯出山入朝的商山四皓。
一旁的吕雉始终没有出声,冷眼看着殿中发生之事,仿佛早有预料,唯独借着饮酒的间隙,与席上的张良相视一眼。
“参加陛下。”
眼看宴会就要结束,他怕父皇反悔,急得去拉刘邦的袖口,却被戚夫人厉声呵斥:“如意退下!”
半晌,刘邦似乎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深潭之中的枯叶。
戚夫人的心越发慌乱,却仍抱有一丝微薄的希望:“……陛下,您方才的话是何意?”
半晌,他将酒觞放回案几,那一声轻响在骤然安静的殿中显得尤为明显。
“昔年陛下相召,使者汹汹,如驱牛羊,我等虽是山野鄙夫,亦知士有不可夺之节,故恐而亡匿,不敢入都门一步。”
他也十分清楚,商山四皓绝不是平白出现在此的,定然是皇后或是其他朝臣在背后出谋划策,费尽心思为太子请来的。
刘如意从没见过这样生气的阿母,下意识想要找父皇寻求安慰,可父皇也没有哄他,只是唤来宫人将他带回永寿殿。
东园公说完,与其他三位老者一同拱手,神情坦然,不避不惧。
“臣绮里季。”
说句文士不爱听的话,这四个老东西在刘邦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可天下归心四个字的份量,作为大汉朝开国皇帝的刘邦不可能不懂。
他凝视着戚夫人渐渐无望的眼眸,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此刻显得如此残忍:“太子的羽翼已然长成,即便朕身为天子,也难以动摇了,往后……皇后便是这宫中的主人了。”
刘邦狠下心不去看刘如意哭闹的小脸,许久,才牵住戚夫人的手,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鸿鹄高飞,一举千里。”
刘盈的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儿臣天资愚钝,幸得四位先生不弃,时常指点儿臣读书明理,儿臣听闻父皇年少时也曾拜师求学,深知师者的重要。”
枯叶在水面打了几个旋,慢慢地、无可救药地沉了下去,再也看不见了。
“朕请了四位老先生数年,无论许以何等高官厚禄,四位皆是不为所动,”刘邦的声音低沉下来,威压十足,“为何如今却肯辅佐朕的儿子呢?”
他的神色平静,语气更是平淡,不见丝毫畏惧或是谄媚:“可我等听闻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天下人无有不想为太子效死的,我等虽老朽,亦感其诚,慕其德,故不请自来,愿以残年相随,聊尽绵薄之力。”
刘邦端起案上的酒一饮而尽,摇晃着站起身,沙哑低沉的歌声在殿中回响:
从方才陛下忽然问起那四位老者身份时,戚夫人就隐隐觉得不妙,可她坚信陛下不会骗她。
刘盈深吸了一口气,想着母后日夜的耳提面命,强忍住望向她求助的冲动,再次向刘邦行礼:“这四位先生一向隐于山林,少在人前,若父皇要见他们,儿臣斗胆,请四位先生上前拜见父皇。”
刘邦怀疑的目光从那四人身上缓缓扫过,素来威严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怔愣。
更不能弃大汉江山于不顾。
刘邦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精气神,颓然靠在御座之上,目送着商山四皓离去,时间长到似乎出了神。
此刻与宴的人已渐渐散去,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帝妃二人。
这是天下极富贤名的隐士高人。
刘恒虽听得云里雾里,却也模仿着薄青窈的模样,绷起圆滚滚的小脸,如听课般专注又认真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