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2/2)

    “果然是这样。”

    床榻上,月白绫罗的帐子轻柔逶迤,垂落得整整齐齐。屋内弥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是他少年时惯用的那款松木熏香。

    “当初你走了之后,这虚伪奸诈之人便在处理顺王逆反一事上大出风头,一举夺得了圣上的喜爱。”

    周珩端着一壶酒推门进来时,周颂正倚在窗边,望着天上的月亮。

    他这三年跟着商队走南闯北,见过海外番邦的奇珍异宝,比京城里这些时兴玩意儿稀罕十倍百倍的东西,数都数不过来。

    说完,他迈步出了门。

    她拉着他往里走,语气里满是无奈的笑意:“去你房间看看就知道了。你哥才舍不得打你呢。”

    “哥。”周颂唤道。

    周颂惊愕,“可我当日走时,便找人将和离信交给他了。”

    夜渐深。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

    片刻后,周珩开口,声音淡淡的:

    他又对着沈氏挤眉弄眼,故意压低了声音夸张道:“母亲,到时候您可得帮我拦着我哥,他一定会打死我的,真的。”

    周颂正要开口,周珩已经移开目光,走到桌边,将手里一个油纸包放下。解开,是还冒着热气的炙羊肉和栗子糕。

    周颂一件件看过去,仿佛看见了这三年里,京城日新月异的时兴玩意儿,一件件被收罗来,摆在这架子上,等着它们的主人归来。

    烛火跳动着,在周颂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此刻站在这多宝架前,那些珍宝都黯然失色。

    周珩沉默了一瞬,哼了两声。“这些年没你在身边聒噪,我日子都好过多了。”

    他哥就是这样。

    周颂知道,这是有话要说了。

    “既然这样,”他放下酒杯,看着周颂,“为什么不把他休了?”

    周颂垂下眼睫,将酒杯搁在桌上。三年过去,有些事已经可以轻描淡写的说了。

    “每年爹、娘过寿,他都派人送来生辰礼,送礼的人每回都跪了满院子,口口声声说‘姑爷孝敬岳母的&039;”。周珩咬了咬牙,声音压着火气,”就连你嫂子给你添了个侄子,他都要来插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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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目光里没有太多情绪,却让周颂莫名有点发毛。

    沈氏被他逗得笑出声,伸指头点点他的额头:“你呀——”

    周珩又扫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沈氏继续道:“我说你人又不在,买这些做什么?”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周颂愣在了门槛上。

    ---

    周颂:“…………”

    周珩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像泥娃。”

    身后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周颂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随即松开。他低头看着杯中清亮的酒液,嘟囔着:“你这样看着我干嘛……”

    “他如今在朝廷上呼风唤雨,可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

    从小到大,什么都不说。只是替他跪着,带他玩着,把好东西一件件摆到他面前,好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三年不见,他哥的嘴,还是这么毒。

    周颂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唤道:“哥。”

    上头的东西,他就没那么眼熟了。

    沈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笑意:“都是你哥哥置办的。也不知他从哪儿打听来的,京城流行什么,他就给你买什么。”

    那架子上摆着的,是他小时候的宝贝们——那只他缠着父亲买的小玉雕,从唐辛夷他们那赢来的几颗串着彩线的琉璃弹珠,还有装蛐蛐的小陶罐,连罐口那道磕裂的痕迹都在。满满当当,却又整整齐齐,架子上干干净净,一丝灰尘也无。

    周珩没应。他走进来,脚步沉稳,目光落在周颂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果然,三杯酒后,周珩放下酒杯,目光沉沉地看过来。

    周珩站在门口。一身玄色长袍,身姿如松,面容冷峻,和记忆中分毫不差,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越发冷峻的侧脸上落下一道淡淡的金边。

    “睡不着?”

    周珩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他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霜。

    “怎么这么黑。”

    窗明几净。阳光透过新糊过的窗纸洒进来,柔和得像一层薄纱。靠窗的梨花木书案上,摆着一只白瓷瓶,里头插着几枝新折的桃花,含苞待放,嫩红的花萼上还带着露水。

    “颂哥儿回来了?”

    周颂:“……”

    一对文玩小核桃,盘得油润光亮,圆滚滚的,这是两年前京城纨绔们争相把玩的时新玩意儿。一只珐琅小鼻烟壶,壶身的缠枝纹路精细得很,京中权贵子弟几乎人手一只,还有一把乌木骨扇,扇骨温润,扇面雪白,还等着人来落笔。

    她学起周珩那副淡淡的腔调:“‘别人有的,颂哥儿也得有。万一哪天回来了呢?无论何时,他总要是京城最时兴的二少爷。’”

    他说着,面色渐渐沉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不痛快的事。

    周珩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放下酒杯,发出一声冷哼。

    “侍卫就是虞靖,他与我成亲是有目的的。”

    周珩的眉拧得更深了:“他骗你,你还留着他作甚?我们周家虽不是什么顶级富贵人家,但也容不得你受这种委屈。你一纸休书递上去,他还能拿你怎样?”

    “哥,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走吗?”

    周颂没有说话。

    “现在就把你和那人的事情说清楚。”周珩声音冷硬。

    周珩没答,把酒壶往桌上一放,又摆上两只酒杯。他斟满酒,推给周颂一杯,自己端起另一杯,仰头饮尽。

    ——是需要排队才能买到的小吃。

    周颂回头,笑了笑:“哥不是也没睡?”

    他的目光落在多宝架上。

    周颂垂着眼,手指轻轻拂过那一件件物件。

    他想起了小时候。他爬树掏鸟窝摔下来,磕破了膝盖,是周珩背着他一路跑回家,跪在祠堂里替他挨了父亲的责罚,也是周珩教他骑马,教他射箭。

    周颂回头。

    周颂低头,看着桌上那碟还热着的栗子糕,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周颂一愣。

    “趁热吃。”他说完,转身就走。

    可旁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新架子。

    “这些年……”周颂顿了顿。

    一件,两件,三件……

    周珩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仰头饮尽。他的眉头拧得很紧,像是在压着什么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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