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1/1)

    “我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

    简燃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落下后,商榷却始终没再接着说话,沉默又一次在两人当中蔓延,这次连佛钟都不再敲响。

    简燃心里难受,“商榷,你和我说说话,不要不理我。”

    商榷不是不理他,商榷是身上难受。被没有措施地进入导致他现在还有点腿脚发软,他现在脑子里一团乱,实在没办法分心给简燃。

    简燃忽然放开商榷,但手依然没从他身上离开,依然紧紧攥着他的肩:“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是他?”

    商榷:“……”

    商榷用了和前几天在医院刚刚苏醒、反问简燃是不是恢复了记忆时同样的问法问他:“那你是吗?”

    简燃脸上的神情又不甘又委屈,还带着几分强烈的妒忌:“如果我说是呢?”

    商榷沉默地看着他。

    车厢内光线昏暗,商榷眼底的情绪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他的五官并不高兴。

    简燃说:“我现在已经能想起来一些事了,而且我也喜欢你,我……我为什么不能是他?你不能因为我缺少了一段记忆就否认我,这对我不公平!”

    商榷:“……”

    商榷有限的人生里,很少有迷茫的时候。

    他年轻时,经历过许多质疑,也经历过许多恶意,也曾有人在媒体采访里尖锐地嘲讽他:‘还是玩互联网好啊,骗钱也容易。’

    商榷那时年轻气盛,面对质疑坦然又自负地说:我在山顶听不见他们说话,在这个领域里,我自认为没有几个人比得上我的才华。

    事实证明也的确如此,商榷的才华锋芒毕露,年轻而骄傲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他的固有标签。

    于是在很多将他视为领域偶像的年轻人眼里,商榷是一个无所不能的人,永远目标明确,永远思路清晰。

    然而在三十三岁这年,商榷第一次有了六神无主的混乱感,他发现自己居然没办法在简燃身上找到答案。

    商榷必须承认,他没有做好简燃拥有两段记忆的准备。

    这和他最开始认为的失忆完全不同。

    他回忆起之前看过的那本关于记忆心理学的书籍,试图从专业理论的角度为自己拨开迷雾:【人会在回忆中看到自己,以一个观察者的第三视角。】

    人的记忆会有偏差,因为回忆并不是复现当时的场景,而是根据记忆碎片在脑海里进行动态重构。在进行记忆重构时,就会在记忆中产生另一个自我。

    意思是当人回忆时,记忆的主体会在过去与现在同时存在。

    一个是回忆中的自己,一个是正在回忆的自己——即双重自我。[注]

    商榷:“……”

    商榷在脑子里想了很多很多专业术语,各种拆解和分析,这也导致了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没有说话。

    他越沉默,简燃越是害怕,他害怕商榷不承认他,害怕商榷因为他缺失的记忆不爱他。

    他觉得很委屈,明明不是他想忘记的,明明他也很想记起那些爱与被爱的瞬间,明明他们就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他们不能得到同等的待遇?

    他穷途末路地想到什么,随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慌忙拽着商榷问:“商榷,你记不记得你曾经答应过我,永远不会抛弃我,你要食言吗?”

    商榷一愣。

    简燃已经慌不择路了:“你不能撒谎骗我,你不能这样做!”

    “……”商榷终于从满脑子的理论里抽离,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露出极委屈又极焦灼的神色,终于是没忍心,抬手用他一贯安抚简燃的动作在他脸上轻抚两下,“我不会食言,别害怕。”

    “那你承认我是我吗?”

    听完这句,商榷突然像找到了方向:“比起我承不承认,你自己承不承认或许更重要。”

    商榷问:“简燃,你认同自己吗?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

    失忆会改变记忆的主体性,并不是所有失忆患者都会认同记忆前的自己,也并不是所有失忆症患者都执着于找回记忆。

    简燃怔住了。

    他认同自己吗?他近乎执拗的认为自己和失忆前的自己是同一个人,是因为商榷爱的是失忆前的简燃。而他也想要分得这份爱。

    但他是吗?

    简燃认真想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想法居然是:如果可以,他希望另一个自己不要存在。

    如果他能消失就好了……

    “我是。”简燃坚定地说,“商榷,你也要爱我。”

    商榷没说好与不好,他的回答是撇开头岔开了话题,“我现在的状态没办法开车,叫代驾吧,去医院。”

    简燃:“……”

    商榷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

    从简燃的角度看,他露出了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即便在光线并不明亮的车厢里也能看见他脖颈连到锁骨的一大片齿印和吻痕,昭示着这个男人刚刚遭受过怎样的对待。

    凭什么……

    简燃嫉妒地烧心。

    代驾不过十分钟就到了他们停车的地方,而唐钧那行人早已自觉驱车离开。

    代驾上车时,下意识往车后座看了一眼,简燃在代驾来前就用外套罩住了商榷,看见代驾往后瞥来的眼神,凶狠地瞪了他一眼,那意思很明显:找死吗?

    代驾浑身一震,赶紧把头扭了回去,专心开车,再也没敢多看一眼。

    医院。

    挂号问诊的等待过程中,商榷满面愁容地给远在异国的程凌打去了一个电话。

    商榷现在的形象实在不能算好,略显凌乱的头发,扯出褶皱的衬衫,还有脖颈处星星点点的红痕,就连神情都混杂着一股累极的疲惫,靠在医院的铁皮座椅里,一手举着电话,电话里传来程凌疑惑的声音:

    “您的意思是,简燃不认同那是他自己?”

    “不是,”商榷有气无力地说,“他能认同,但是他将自己称为‘我’,而另一个自己称为‘他’。”

    “……很抱歉商总,根据您的口头描述我没办法做出准确的判断,我只能给出两个可能。”

    商榷点头,“你说。”

    “第一种情况,可能是自我同一性混乱。失忆中断了他对于自我的连续性与认同性,使他产生了‘两个自我’的错觉,没能形成统一的自我意识,缺乏明确的自我认知。这种情况并不复杂,通过心理治疗的手段重新构建自我认知,大多都能治愈。”

    程凌说完,顿了顿,语气忽而严肃:“至于第二种,就有些棘手了。”

    商榷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程凌:“这很有可能是……人格分裂。”

    ==========作者有话说:==========

    [注]:内容纯属虚构,没有科学依据也没有参考文献,不要信不要深究。

    ——啪哒。

    商榷手中手机没拿稳, 穿过两张座椅之间的缝隙重重坠落在地,撞出一声脆响。屏幕朝上,没有挂断的通话界面从缝隙中一直闪烁到商榷眼底。

    人……人格分裂?

    商榷像是突然听不懂字了一样, 脑海里被这四个字撞出沉重剧烈的回响, 好半天没理解是什么意思。

    什么人格分裂?

    人格分裂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会人格分裂?

    眼前天旋地转,商榷一时没坐住,往下弯了半截腰, 脑袋离地面越来越近,好像下一秒就要一头栽倒下去——

    “商榷!”

    他的肩被扶住了。

    模糊的视线里渐渐清晰, 映出一张焦急担忧的脸, 这张脸蹲在他身前,微仰着头,嘴唇开合:“商榷,你怎么了?”

    清晰不过片刻, 商榷眼前又重新归于模糊, 然后视野在清晰与模糊之间反复交替,连带着眼前的人都出现了重影, 好像有千个、百个人在他眼前。

    简燃……

    商榷无意识地眨了眨眼, 动作迟滞,然后毫无预兆地栽倒下去。

    “商榷!商榷!”

    简燃手上原本端来给商榷的热水洒落, 他双手扶住商榷, 商榷的额头触到他肩上,传来一片滚烫的热意。简燃意识到什么,一手探上商榷的额头, 立即被那温度烫得一惊:“商榷!”

    商榷发烧了!

    简燃生气于自己的粗心大意, 怪不得从刚刚开始商榷的状态就一直不好,都烧成这样了他居然没发现!

    简燃简直气得想骂自己两句。

    他二话没说, 打横抄起商榷,奔着楼下的急诊科狂奔。

    ……

    ……

    似乎是个梦。

    商榷睁开眼,最先听见的是满树榕叶被风吹响的沙沙声。树叶晃动中缝隙间挤进阳光,轻飘飘的树叶撞在一起,竟也能发出如此聒噪的声音。

    “谢谢。”

    忽然,在满树榕叶的声音里,插进一句少年清澈的嗓音,即便只有两个字,也如同盛夏中一汪甘泉。

    一瞬间,树叶不响了,骄阳灿烂,将面前的人撒了满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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