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故人(1/1)
故人
“什么时候?”久违的人果然能提起她的兴趣。
他把双手枕在脑后, 平躺着:“大概明日,最晚后日就到了。”
余月初想到裴昭宁从前是住在凤栖宫的,措了措辞,侧过身来看着他的侧脸:“那昭宁姐姐回来住哪?”
男人侧过脸看着她:“建好公主府了, 离皇宫不远, 皇姐会去公主府住下。”
余月初垂眸:“这些年…她过得怎么样?”
裴悬叹了口气:“她刚嫁过去的时候那个夫君死了, 那边一直有父死子继的传统, 皇姐不依,那个新的君主哪受过这样的屈辱,一气之下把皇姐贬了位份, 但是他也没再娶旁人, 朕也是一年前才打探到的消息。”
“所以一年前你就在谋划这件事了?”
裴悬点头。
清冷的月辉中, 他的眸色渐深, 看在她眼里, 她忽然轻笑了下:“那人说昭宁姐姐不依他,这是屈辱, 到底是野蛮人, 从未想过这对昭宁姐姐来说才是莫大的羞辱。”
说着,余月初平躺在榻上,双目无神地往上看。
“都过去了,好在,朕把皇姐接回来了,不是吗?”锦被中,一只大手悄然握住她的手。
她怔愣了一瞬,没回握住他,也没挣开。
她的手跟从前一样,柔而韧, 他的掌心比起从前多了些薄茧,存在感极强,指甲修剪得圆润。
余月初声音有些飘忽:“裴悬,有时候我觉得你真是个好人,有时候我又觉得,我恨死你了,我恨不得活剐了你,我怨你、恨你,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这些话从她嘴里轻飘飘地说出,不疼不痒,可落到他心口却有千钧。
“我似乎是那个最没有资格恨你的人,这一切不管你有什么理由,我都是导火索,可是裴悬,我好恨你……”她的眼泪跟着落下来,流入鬓角。
他没说话,喉头哽住,便是有千言万语此时他也无从出口。
余月初抿抿唇,笑着,声音却带着泪意:“你知道吗?其实我不是没想过跟你好好过日子,但是我有了序安,他长得跟我的裴郎好像好像,我每次看见他的脸,我就会想起裴郎,与他成婚起初虽非我所愿,但是那七年是我过得最无虞的七年,他太好了,对我太好了,好得那段时日就像一场梦,梦醒了,人也没了……”
她将锦被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哭红了的眼睛。
暗淡的月光照着她眼中的晶莹,裴悬连她发颤的眼瞳都看得清清楚楚。
裴悬一句话都没说,迟疑着将她抱进怀里,搂紧她发颤的身子,任由她的拳头一下下落在他身上,一声不吭。
她哭着的泪打湿了他的中衣,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哭诉着什么,她想与那段过去割舍,但是她做不到,她对不起裴风,但是她却没资格怨恨裴悬。
他们一个个看似都待她好到恨不得天上的星星都能摘下来给她,但也是他们把她逼到绝路。
“前些日子我娘亲进宫看我,我不明白,当初嫁到五王府就是为了延续家族荣耀,如今我入宫为后,他们来看我,明明他们对我的关心都是真的,但是为什么一定要一次次叮嘱我不要忤逆夫君,一遍遍跟我强调君为臣纲,夫为妻纲,我又是臣又是妻,可是说了那么多,不就是要我以家族为重吗,为什么啊,为什么我对他们是纯粹的真心,他们对我却是夹杂着利益的爱,为什么连爱都是有条件的……”她压抑了太久,就像找到了个宣泄口,埋进裴悬怀里嚎啕大哭,声音近乎嘶吼。
“他们根本没有想过我到底是怎么样的处境,他们根本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从来都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说着,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还有你!当初我问你能不能带我走,你凭什么擅自替我做决定,你怎么知道我不能陪你吃苦,你怎么知道我就娇气成那样,连一点苦都吃不了……”
她的声音愈发嘶哑,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吐出来,然后质问他们凭什么都不考虑她,都一味的以“为她好”来替她做决定,从来不过问她自己的感受,也从来问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裴悬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回答她,看着眼前哭成泪人的女子,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不知道她这样是否是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直到她一口咬在他下唇上。
一个不像吻的吻,她发了狠般咬他,疼得他闷哼一声,紧接着她尝到了血液的甜腥,这才松了松力道,盯着他看了好久,张了张口:“罢了。”
她回身躺回自己的位置,侧身背对着他,不肯再说一句话。
这样的姿势保持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
直到她的呼吸长长地颤了颤,他才悄然从身后抱住她,在她要挣开之前,低沉暗哑的声音于耳侧响起:“别动,让朕抱会儿,就一会儿。”
她不再动弹,他强健有力的心跳透过两人单薄的衣衫传递到她背上,与她节奏被打乱了的心跳渐渐同频。
男人的大手一手覆在她柔软的小腹上,轻轻按揉着,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她整个人都被他裹住。
他的手一直很稳,小时候就很稳,牵着她的时候很稳,抱着她的时候很稳,骑马将她护在身前的时候更稳,她一直知道。
她没挣扎,他的手轻轻按揉她的小腹,声音很轻,甚至带了点祈求:“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们也要个孩子,好不好……”
余月初怔了怔,弓了弓身子,没说话,也没同意也没拒绝。
她真的恨他吗?
她不知道,但她该恨他,该恨死他。
裴悬一夜没睡着,怀中的人累了,呼吸逐渐清浅,眼角还有泪痕,他凑过去轻轻吻了吻,虚虚的,唯恐把她弄醒了。
翌日余月初睁开眼时,身侧的位置早没了人影,伸手一摸也是冷的,看来他早就走了。
采云刚好从外头进来,见她醒了,忙道:“娘娘,二公主回来了,现在已经到宫门口了,奴婢伺候您洗漱,我们去看看罢?”
余月初微微睁大了眼睛,勉强扬了扬唇角:“好,序安醒了吗?”
“娘娘放心,有几个嬷嬷在那看着呢,小殿下今天很乖,醒来后就没哭没闹。”
她点点头:“好。”
余月初在采云的帮助下洗漱完毕,脸上涂的脂粉比平时厚了些,勉强遮住哭过的痕迹。
她到了裴悬的乾清宫殿前就听见祝子和的笑声,他一看余月初来了忙迎上来,满脸堆笑:“娘娘,就等您了,皇上和二公主已经等候多时了。”
余月初点点头,提着裙摆进了殿内。
裴昭宁坐在一侧,裴悬端坐正位,余月初微微福身,垂眸:“皇上。”
“快坐。”
待到余月初坐下,她这才看向裴昭宁,裴昭宁的眼睛是红的,想必是哭过一回了。
她张了张嘴:“昭宁姐姐。”
裴昭宁眼里是含笑的,阔别八年再回到这里,她自然是开心的。
余月初有很多话想说,一时间却不知从何说起,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没脸见裴昭宁。
上回自己还是她嫂子,如今倒成了她弟媳。
见她有些为难,裴昭宁刻意略过这个话题,转眸看向自己身侧戴着面纱的贴身侍女,轻声道:“还不快摘下面纱让皇后娘娘看看你是谁。”
那女子点点头,轻轻走向前,朝余月初行了个草原上的礼,不等余月初发问,她抬手摘下脸上的面纱。
小麦色的皮肤,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是草原上翱翔的鹰。
余月初一瞬间呼吸凝滞。
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上来,这个女子,她曾见过的,但是……
“皇后娘娘,奴婢那央。”那央的声音比较粗,她生得比中原女子略壮些,看着也更利落些。
此话一出,余月初脑中“嗡——”的一声,瞪大了双眼,双瞳震颤,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里藏不住的惊讶、喜悦。
“那、那央…?真的是你!”余月初忙站起身来,握住了那央的手,话里藏不住的惊喜,竟然真的是那央。
“可你不是草原上的…你怎么去的北漠?又是怎么成为昭宁姐姐的侍女的?”
那央轻笑:“当年我阿爹为了两头牛和几只羊把我卖给草原上一个老光棍,我想到了娘娘跟我说过的,我的人生不该止步于此,我就趁成婚那日他们喝得烂醉跑了出来,中途连鞋子都跑烂了,然后一路辗转,被人牙子拐走卖到了北漠,后来那里的人见我长得壮实有劲,就送进王宫当差了,再后来,我就遇到了我们的王妃娘娘。”
余月初闻言破涕为笑:“这说来,倒是我当初给你带去了离开草原的想法!”
那央毫不避讳地点头:“嗯,若没有娘娘,便没有今日的那央,我想通了,我没必要在那里蹉跎一生,我该有自己想要的人生,所以在王妃娘娘问我想不想跟着回京城的时候,我想都没想就跟来了,因为从前有个小姑娘跟我说过,我如果在京城,会有更好的未来。”
余月初眼眶酸涩,扬起唇角,拍了拍她的肩,没再说话。
裴悬从位置上下来,看着她:“心情有没有好一些?”
她眼睫颤了颤,对上他的眼睛,轻笑:“多谢皇上。”
“那今夜初初别赶朕走了,好不好?”他俯下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侧言语。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