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慰藉平生(2/2)
&esp;&esp;那声音逐渐低落、逐渐虚弱，逐渐濒临自己的死亡。厮杀与叫喊也曾经萦绕在他的身旁，动荡的时局没有给他更多力挽狂澜的机会——他也做不到。
&esp;&esp;他得不出一个答案。这或许是一个痛苦的、彷徨的选择。
&esp;&esp;无数人与克里斯琴同舟共济，缓缓走过了百多年的光阴。
&esp;&esp;杜尔米愕然站了起来，左顾右盼，惊异地发觉自己真的还停留在菲尔丁家族的宅邸之中。
&esp;&esp;他还没来得及查看记忆锚点之中的昨夜记忆，格里菲斯已经走了过来。
&esp;&esp;因而世界轻轻发出一声叹息，又为杜尔米掀起了另外一重帷幕——时光之中的另外一场宴会、另外一次演讲。
&esp;&esp;“这一年怎么了？”
&esp;&esp;“什么？哪一年？呃……法涅斯王朝的第三十七年。”
&esp;&esp;“我们该逃吗？又或者，我们只是寻找自己的生路和出路，我们必须抛弃克里斯琴……”
&esp;&esp;“可他确实一言不发、无动于衷，如今叛军已经兵临城下……”
&esp;&esp;发生什么事了？
&esp;&esp;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法涅斯王朝第一百零二年的克里斯琴的普通人这一边，去苛责安德烈·法涅斯置他们生死于不顾的无动于衷；还是应该站在安德烈·法涅斯那一边，为法涅斯王朝过去的一百零二年的普通人稳定一段完满的时光。
&esp;&esp;……等等、他怎么还在菲尔丁家族这里？！
&esp;&esp;“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搞成这样子？”杜尔米悻悻地跟外域商量，“好像我成了死亡的神明一样，所到之处无一例外都是一片死寂的废墟。”
&esp;&esp;“……我看到了。”杜尔米缓慢地说，“我的确看到了。”
&esp;&esp;“但我们应当捍卫克里斯琴！”
&esp;&esp;一瞬的寂静。
&esp;&esp;他一直以来听闻的都是埃默森的说法，一直以来见证的也都是神秘侧的故事。他知道安德烈·法涅斯的选择是有意义的、是有必要的；但他也知道克里斯琴的普通人是值得共情的。
&esp;&esp;即便法涅斯王朝陨灭了、即便帝皇也不再庇佑他们，可他们难道不应捍卫这座城市、捍卫自己的家园与故乡、捍卫自己的人民与土地吗？
&esp;&esp;“……菲尔丁家族一定要立马找到真凶，因此让警探们把整栋宅邸围得水泄不通，又让他们连夜审讯这些客人。”格里菲斯抱怨着，“你倒好，在这儿呼呼大睡，我可是一晚上没睡着！”
&esp;&esp;“即便安德烈·法涅斯抛弃了我们，可克里斯琴从未抛弃我们。这是我们亲手、一砖一瓦建设起来的城市！克里斯琴并不属于任何人，并不属于法涅斯王朝也并不属于安德烈·法涅斯——克里斯琴属于我们所有人！”
&esp;&esp;他想到这是这座城市最落魄最寂寥的时刻，又想到这是安德烈·法涅斯终究成为神明的时刻，又想到这是未来崭新的三百年的开幕之时，又想到这是——法涅斯王朝永恒不变的黄昏。
&esp;&esp;那声音震耳欲聋。
&esp;&esp;当黎明的晨曦照耀在他的面庞之上的时候，他恍惚以为自己仍旧没有离开菲尔丁家族的那场宴会，为了那漫长往日之中无数场菲尔丁家族的宴会……
&esp;&esp;他知道神秘侧飘忽、动摇、软弱、变换。他知道真理侧庸俗、顽固、无趣、漠然。
&esp;&esp;“各位，这是为了我们，为了我们自己。”
&esp;&esp;他仅仅只是……
&esp;&esp;杜尔米惊愕地望向说话的人，却只是望见一具干瘪的骨架、以及不断张合的下颌骨。
&esp;&esp;可人们必须硬着头皮在这样的世界生存下去。他们不能指望安德烈·法涅斯永远庇佑他们，他们也不能指望自己可以永远沉浸在一场美梦、一场白日梦之中。
&esp;&esp;周围响起无数的窃窃私语。
&esp;&esp;那华美的宴会转瞬黯淡，变得寂寥也变得颓丧，满地垃圾、尸体、断臂残肢，好像这场宴会曾经发生过一场可怕的屠杀一样。
&esp;&esp;“这一年啊——”杜尔米慢慢悠悠地拖长了语调，最后叹息一声，“路德维希·菲尔丁死了。”
&esp;&esp;——终有一日，他们会醒来，然后回到自己的生活之中。
&esp;&esp;“谁死了？”杜尔米茫然地问。
&esp;&esp;杜尔米站在克里斯琴最后的废墟之中，望见尸横遍野，望见天色微熹。
&esp;&esp;——你看，这就是菲尔丁家族。
&esp;&esp;“他已经遗弃了法涅斯王朝、遗弃了克里斯琴！他不再是我们的帝皇、不再是谢兰的主人、不再是这个世界的统帅！他已经坠落了、已经熄灭了，他成了背离所有人的堕落者！”
&esp;&esp;“不、不可能，我们的皇帝陛下……”
&esp;&esp;他的目光有些复杂，迟疑不决、摇摆不定。
&esp;&esp;“安德烈·法涅斯已经死了！”
&esp;&esp;“……请记住我的名字，我是弗雷德里克·菲尔丁，我为了克里斯琴而死。”
&esp;&esp;那干瘪的骨架最终化为尘埃与灰烬，汇入无数个克里斯琴组成的那张繁复的人类的面孔。
&esp;&esp;“卡里·布朗！”格里菲斯回答。
&esp;&esp;无数人沉默不语、无数人兀自咬紧了牙，无数人痛恨与愤怒、无数人哀叹与惋惜。
&esp;&esp;外域之中的世界回以沉默、回以孤独的瞭望。杜尔米想，这是因为外域之中从来也只有死亡。
&esp;&esp;他知道神秘侧的力量变幻无常，并非那么简单就能辨析、就能抵抗的东西。他也知道凡俗世界的故事向来真挚、动人，足以慰藉平生。
&esp;&esp;这里出现过长袖善舞、与帝皇分权的立宪者，也出现过背叛安德烈·法涅斯却守卫克里斯琴的战士，也出现过利欲熏心、踌躇满志的野心家。
&esp;&esp;“……哦。”杜尔米惊呼一声，“偏偏是这一年！”
&esp;&esp;他闭上了眼睛，任由漆黑的帷幕覆盖自己的灵魂，告别了这短暂相逢却也再次离别的、往日的克里斯琴。
&esp;&esp;鲜血流淌到杜尔米的脚底，湿润又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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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往后，是夜幕也是黎明。
&esp;&esp;杜尔米怅然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