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2/3)
阿石站进了队伍里,左右看了看——旁边的人确实都跟他差不多高,有的还比他高。没人注意他,大家都在各自紧张。他的心情顿时放松了一点点。
“我是王阿姨给我扎的!”
第一课教的是三个字:天、地、人。
阿石莫名松了一口气,看样子大家的年龄和过往经历其实都差不多。他以前跟爹娘逃难,到了荻阳以后在渡口捡柴的事情也不怎么难以启齿了。
写“天”的时候,他指了指窗外的天空:“这就是天。天在上头,所以这一横在最上面。”
李氏站在家长堆里,远远看着菱娘和苏小妹在队伍里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又跟前面那个豁牙小男孩拌了几句嘴,然后三个小孩不知道怎么又笑成了一团。
苏伍在旁边插了一句:“你看其他小娘子都能自己扎了。”
女老师把阿石领到那牌子底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来,站这儿。”
操场上人声鼎沸。深蓝色的棉袄汇成了一片,军绿色的书包在其中一跳一跳的。
唐老师很欣慰,最起码还是有人配合的。
“我叫王谷子,十二岁。以前帮主家放牛,我家是佃户。”放牛的那个孩子说话的时候手在裤子上来回搓。
体育老师远远比了个手势:“带过来!”
“你也是红色的!”
“谁说的?”苏小妹把腰一叉,“先到先滑!后面的才要排队!”
阿石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窗外是操场。操场上启蒙班的小孩子们正被老师领着排队,叽叽喳喳的。有个小孩的帽子被风吹掉了,跑回去捡,被老师牵着手拽了回来。阿石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然后赶紧收住了。
唐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大字,粉笔磕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瘦高个儿的男孩:“我叫彭树,十三岁。以前在渡口帮我爹扛货。”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桌面,声音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的。
女老师想了想,回头朝体育老师喊了一声:“老唐!这边有个十一岁的,头一回上,让他去少年班吧!”
体育老师举着三块牌子站在校门内侧,牌子上用粉笔写着数字:“6-8”、“9-11”、“12-15”。每块牌子后面都已经排了一长串孩子。新来的学生走到牌子底下,仰着脸看上面的数字。有的看得懂,有的看不懂,看不懂的就拉旁边的大孩子问:“这上面写了什么?”
“好多排。”菱娘踮起脚往前面看,“哎呀,我看见那边的滑滑梯了!”
等所有人说完,唐老师重新站回到讲台正中间,开启了自己的第一节 课。
“有谁想要第一个来吗?”
李氏跟在后面,看着菱娘的小辫子在肩膀上一甩一甩的,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左边一个小玩伴,右边一个小玩伴,三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笑成了一团。
前面一个豁了门牙的小男孩回过头来:“滑滑梯要排队,我先排的!”
他自我介绍了一下自己,然后大家挨个儿站起来自我介绍。
阿石一个人走到校门口,他在人群里站了几秒钟,不知道该往哪边去。一个举着本子的年轻女老师看见了他,快步走过来,弯下腰问:“你多大?”
墙是新刷的,带着淡淡的石灰味。黑板上面贴着一行红字,他不认识,但旁边的同学都在看,他也就跟着看了一眼,并且假装认识。
几个人一边打打闹闹一边朝着学校里面走去。菱娘走中间,苏小妹在左边叽叽喳喳地说育孤院里今天谁赖床了、谁把粥洒了,苏伍在右边专心地啃馒头,馒头屑掉在胸口上,自己伸手掸了一下没掸干净。
“六到八岁的站这边!”体育老师嗓门洪亮,一只手举牌子一只手招呼,“九到十一的中间!十二到十五的靠右边!”
到了学校的操场里面,菱娘和苏小妹的手自动拉到了一起。苏伍已经松开姐姐的手,一头扎进了围着的孩子堆里。
“菱娘!菱娘!这边!”
他把粉笔搁在黑板槽里,转过身面对着全班:“你们知道吗?天、地、人这三个字,是我们华夏人识字的第一课。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开蒙的时候学的都是这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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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进了少年班的教室,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充满新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写“人”的时候,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胸膛被拍得轻响:“这就是人。一撇一捺。”
他们班的班主任正是体育老师唐老师,他以前曾经去偏远地区支教过,于是理所当然的被选进了扫盲学校担任老师。同样理所当然的,和支教时一样,在这儿他既是体育老师,也是语文老师,同时还是数学老师
菱娘朝她跑过去,两个小辫子在肩膀上飞着。她跑到苏小妹跟前,两人先是互相看了看对方的书包,又看了看对方的发绳,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又有人站起起来:“我我,我,我十一岁。以前跟着我爹在伙房烧火。”
“十一。”他小声说。
苏小妹歪着头数了数前面的人头:“我们有几排?”
“在哪儿?”苏小妹也踮起了脚,“看见了看见了!”
教室里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角落里怯怯地举起了一只手。另一只手也举了起来,举得很低,像是刚举到一半就想缩回去。全班二十多个人,就两个人举了手。
她忽然想起了菱娘出生的那年。她丈夫还在,抱着菱娘从接生婆手里接过来,接生婆说这孩子眼睛亮,要是是男孩子的话说不定会是个读书的料子。李氏不无骄傲和心酸的想,就算不是个男孩子,菱娘现在也能读书了。
“因为这三个字里,藏着一个道理。”唐老师转过身来,拿粉笔敲了敲黑板上的“天”字:“天,代表的是比我们高的东西。老天爷,天命,天道你们以前听过很多。在以前的大齐,以前的荻阳城,肯定有人告诉过你们,天是老天爷定的,命是天定的。你们这辈子过成什么样,都是天意。穷是命,苦是命,给人家当牛做马也是命。”
苏小妹哼一声,双手叉腰:“要你管!王阿姨说我才六岁,扎不好头发是正常的!”
没想到操场的另一头就连着他们最喜欢的游乐场,苏小妹兴奋得直拍菱娘的胳膊,“下课了我们去滑!”
荻阳城的孩子们虽然闹腾,但是对学校极有敬畏感。从小所接受的“士人高一等”的想法以及父母的叮嘱让他们的课堂纪律非常好,这倒是让唐老师松了一口气。
写“地”的时候,他跺了跺脚下胶合板的地面,发出闷闷的咚的一声:“这就是地。地在脚下,所以这一横在最下面。”
菱娘拉着苏小妹跑到了“6-8”的牌子底下,苏小妹喊了句哥哥,苏伍也立刻跟了上来。
底下一片茫然,很懵懂。
“十一的话是初级班,中间那排”女老师刚要给他指路,又打量了一下他的身高,顿了一下,“你是头一回上学吗?认字吗?”
唐老师走进来的时候,整个闹哄哄的教室立刻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