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2/3)

    “村长!”人群里有人扯着嗓子喊,“这回可别又是折腾一通,到头来人家又不来了!”

    “那外面的,外面的世界”

    何有田扛着锄头从自家地里往村口走。他今年五十三,背微微有些驼了,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过的。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时,看见几个老汉正蹲在那儿一边晒太阳一边下象棋。农村的老人就是这样,冬日里闲着没事就搓搓麻下下棋,日子倒是过得有滋有味。

    “拆迁?!”

    “啥事啊这么急?”何有田问。

    “真的假的?”

    “都给我闭嘴!”

    底下一时没人吭声。谁也没忘。

    所以何德旺一说拆迁,大家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

    院子里这才又静下来。何德旺把搪瓷杯捡起来,用手指着下面的人群,脸上是一种大家许久没见过的严肃表情。

    一提到“上次”,院子里更加闹哄了。何有田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你是想问你们到时候怎么搬吧?”齐红霞看了她一眼,笑道,“这点姚主任真没瞒着,学校、医院、社区中心这些建起来都要时间的。管委会的意思是要先让你们能在这儿把日子过起来,建立起自己的社区,然后再一步一步走向外面的社会。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何有田往前挤了挤,站在了第二排的位置。

    拆迁的事,黄了!

    眼看底下又要吵起来了,何德旺把手里的搪瓷杯往台阶上重重一磕,哐当一声,茶水溅了出来。

    “就是!上次的教训还不够?”

    长潭村的村委会是一个破旧的二层小楼,院子里栽了两棵歪脖子枣树。何有田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嘀咕。有人搬了小板凳坐着,有人靠在墙上嗑瓜子,几个半大的孩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追着跑。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今天把大家叫过来,是有个大事情要通知。”

    “对啊,上次不是黄了吗!”

    周围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里,村长何德旺从楼里走了出来。他今年快六十了,头上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解放帽,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站在台阶上清了清嗓子。

    “都来齐了没?各组长点点人数!”他冲下面喊了一声。

    “有田,地翻完了?”一个老汉招呼他。

    “到底啥事啊?”

    可坏就坏在,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开始给自己的房子疯狂加盖,一个人这么干,全村都跟着学。何有田自己也跟着加盖了一层偏房,把院墙往外挪了半米,还从村里借了两千块钱买了最便宜的红砖和水泥。他记得那阵子,长潭村天天响着瓦刀敲砖的声音,从早敲到晚。有的人家连猪圈都砌上了白墙贴上了瓷砖,还有在屋顶上临时搭铁皮棚子的、在院子里的空地直接竖着接出一层的、把一棵老槐树围进房子里充面积的歪七扭八的加盖如同牛皮癣一样层层叠叠,什么样的花样都有。

    底下又是一阵乱哄哄的报数声。等人数点得差不多了,何德旺把搪瓷杯往台阶上一搁,两只手往下压了压。

    巴市北郊,长潭村。

    “翻完了。”何有田把锄头往地上一戳,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这天气,翻也白翻。种啥都不长。”

    摩托车在槐树下停了一下,年轻人单脚撑着地,对蹲着的几个老汉喊:“几位爷,别晒了,村长说了,谁不去谁后悔!”

    “开会了!开会了!村长让大家都去村委会开会!”

    结果开发商的人来了一看,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不知道,说是有大事要宣布。”

    正说着,村东头忽然传来一阵突突突的摩托车响。一辆红色的摩托车顺着村道开了过来,骑车的年轻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一边骑一边扯着嗓子喊:

    说起长潭村拆迁这事,那可是一笔说不清的烂账。大概四五年前,巴市搞城市扩建,规划把北郊的几个村子都纳入拆迁范围,长潭村也在其中。那时候开发商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拿着图纸在村里到处走,又是量地又是算面积,闹得风风火火。消息一出来,全村都疯了。拆迁啊!拆迁意味着补偿款,意味着分房子,意味着穷了一辈子的农民一夜之间就能变成城里人。

    “那又不是村里让你盖的!!”

    长潭村的人白搭了砖瓦钱不说,还住在那些乱七八糟的加盖房里好几年。何有田家的偏房到现在还没拆,只是没人住,堆了些杂物。他家还算是好的,有的人家为了加建借了一屁股债,到现在都没还清。

    “我跟你们说,这回要是再黄了,咱们长潭村这辈子就别想拆迁了。就守着这片地,守着那些歪七扭八的加盖房,一辈子烂在这儿。”何德旺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你们想不想?”

    “那你自己加的你还想让村里帮你拆?”

    “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开发商,这次是政府。上次你们怎么折腾的,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加建加盖,把猪圈都铺上瓷砖的、屋顶上焊铁皮棚子的、歪着斜着硬往外多占半米的,最后把人家活活吓跑了。五年前的事,你们都忘了?”

    “哎,咱们村现在都没几个人咯,年轻人都去市里面谋生活了。”

    “啥?!”

    “我家的铁皮棚子去年才拆掉,屋顶还漏雨呢!当时你们也没跟我说要自己拆掉!”

    后来才知道,人家开发商预算做得精得很,房屋面积加建太离谱了,成本根本兜不住。长潭村的人等啊等,等了大半年,开发商再也没来过。去镇政府问,镇里的人说开发商撤资了,项目取消了。

    “能有多大?去年说修路,到现在路还是那样。”

    “那不是当时都说了要拆我才盖的吗!”

    何德旺往台下看了看,然后说:“咱村要拆迁了。”

    “开了春就好了。”老汉弹了弹烟灰,“急啥。”

    腊月里的太阳没什么力道,白花花地挂在天上,晒在人身上也还是冷。村里大半的田都闲了一冬,只有村东头的几垄菜地里还绿着些萝卜和白菜。有人蹲在地里拔萝卜,手上的泥冻得邦邦硬,拔一棵就搓一搓手指头再接着拔。田埂上堆着些干枯的玉米秆,被风吹得沙沙响。

    院子里安静了大约有两三秒,然后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哗啦一声炸开了。

    几个老汉对看了一眼,都站了起来。何有田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锄头往槐树上一靠,也跟着往村委会的方向走。

    “大事!”年轻人丢下两个字,一拧油门,又突突突地往村西头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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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五个字。

    “别又是什么交钱的事吧?”

    “不是,村长,这这这上次不是黄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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