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事事非 雄心壮志(2/2)

    但那又如何呢,即使再来一遍,太监还是会这么做。若失去了禁军,等着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但只要除去政敌,哪怕洛阳失守,哪怕无数人家破人亡,等长安收复,他们依然过着万万人之上的生活。

    哪怕长安陷落,国破政息,无数百姓落入水火中。或许太监最开始也没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他们只是想除掉晁守和周泽方,牢牢把持住权力。他们低估了张朝叛军,低估了汜水关的重要性,低估了……

    “自然。”纪晏冷冷一笑,“他除去了晁守、晁清川,助洛阳军权重新回到宦官之手,颇得田佑贤赏识。如今,他已官至东都监军,一呼百应,好不风光。”

    身后乍然响起声音,唐嘉玉忍着不悦转身,她最先留意到右边之人的脸,心里狠狠一惊,最后才看到站在左边,一脸轻佻、正饶有兴味打量她的男子。

    纪斐恨得咬牙切齿:“此贼竟是洪士忠?”

    唐嘉玉深深叹息。

    唐嘉玉忍住蹙眉的冲动,草草行了个礼,转身就走。左边的锦衣男子伸手抓她,唐嘉玉神色未动,脚下微微一闪,躲过了。

    唐嘉玉原以为此贼的信息一概都是编的,没想到,他确实家中行六,唤做六郎,如今在蔡州军中做事。唐嘉玉冷笑,可惜他没说,他这个家是秦家,要不然李楚玉绝不会救他。

    唐嘉玉收紧手指,眼中寒光乍现。车厢外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娘子,可是宴席出事了?”

    “好。”唐嘉玉起身,对纪晏郑重拱手,“得纪公一诺,重逾千金。晚辈先行谢过。”

    霍征低头:“请娘子吩咐。”

    纪晏愣了愣,惊讶于唐嘉玉的冷静,也惊讶于她的大胆。纪晏看了唐嘉玉良久,说:“你竟和晁家并无血缘关系吗?可惜,观你神色,极似一位故人。”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唐嘉玉正愁无处找他,没想到,他自己撞上来了!

    “别可是了,快走!”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哪有那么多正好出现的帮手。”唐嘉玉淡淡道,“天有地有,都不如自己有。要杀秦绍宗,就要从洛阳调兵,要想拿到洛阳兵权,就得先杀了监军洪士忠。你看,要做的事很清晰,只要知道了要什么,接下来一步一步完成就好了。”

    难怪楚梅寻不愿再入洛阳,丈夫儿子一腔热血报国,却成了阉党牟私的牺牲品,最后叛军秦绍宗临阵反戈,投靠朝廷,平安无事不说,还成了裂土一方的节度使;害死汜水关将士的太监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反而平步青云,成了东都监军。

    纪斐怎么能听不出来她在赶客,委屈巴巴道:“你怎么用完就丢?刚刚还叫我纪郎,现在又成了纪公子。”

    纪斐傻住了,他瞠目半响,叹道:“楚玉姑娘,你真是一个奇人。话说前两天我出城剿匪,认识了一个新朋友,也是个奇人。若有机会,真想把他引荐给你。”

    “汜水关惨败、三弟战死乃至二弟遇害,皆起于洪士忠,我做梦都想杀了他。若此生有机会手刃仇敌,我何惜此身?”

    唐嘉玉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只是问:“留守可愿意助我?”

    唐嘉玉一路走来,亲眼看着乱世万相,真正明白了什么叫人命如草芥。相比于黄河以北,洛阳已然算完好。唐嘉玉道:“公在匪寇、阉党和兵勇中保全洛阳至今,已然不易,若僖宗和小晁将军在世,也会认同留守的。留守迟迟不敢对洪士忠动手,无非是怕事败,祸及纪家和洛阳百姓。如果我有办法杀了洪士忠,留守可愿调兵,助我讨伐秦绍宗?”

    唐嘉玉回神,掀开车帘,对着外面的男人轻轻摇头:“我没事。”

    “去跟踪一个人,秦六郎秦虞奚。”

    她登上楚家马车,待彻底安全,才不动声色拿出帕子。

    然后,找机会杀了他。

    果然,唐嘉玉对霍征道:“不必,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秦虞蒙见此女竟然躲开了,惊讶一瞬,眼中兴味更浓,这种有傲骨的,驯服起来才更有趣。旁边的男子看不过去,移肩,正好挡在秦虞蒙身前:“大兄,这是纪府的宴席,来者皆是客人,你收敛些。”

    原来他是秦虞奚,秦绍宗的第六子。身后的辱骂声越来越不堪入耳,唐嘉玉已趁机逃出秦虞蒙视线范围,往停车处走去。

    唐嘉玉回神:“这不是正在想吗?”

    上面的男子小像,分明和刚才的人一模一样!

    “如此良辰美景,娘子何故叹气?”

    唐嘉玉隐约看到有人来了,用力推纪斐离开:“走远点,别给我惹麻烦。以后人多的场合,你也不要直接来找我,知道吗?”

    “可是……”

    唐嘉玉默默攥紧绢帕,李楚玉遇到的负心汉,原来竟是秦绍宗的儿子,秦六郎秦虞奚!难怪染霞村会被蔡州军盯上,难怪李楚玉会中了算计。

    纪斐不情不愿被赶走了,唐嘉玉在柱子后躲了一会,确定周围没人后,才悄悄回到宴会厅。汜水关之祸的声音犹在耳边,而花厅里暖香如春,一群高冠广袖、衣香鬓影的贵族男女围着梅树吟诗作对,唐嘉玉置身其中,只觉得无比撕裂。

    唐嘉玉待不下去,挑了个偏僻的回廊,盯着中庭的梅花发呆。

    纪斐愣住,又仔细看了看唐嘉玉神情,不知是自己疯了还是她疯了:“那你……就敢说讨伐秦绍宗?我还以为你有什么神秘帮手呢!”

    唯有忠骨永埋汜水关,英名不在,至死都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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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嘉玉眉心微沉,眸光变深,整个人都冷下来。这种神情霍征并不陌生,每次她下令杀人时,就是如此神态。

    霍征小心观察着唐嘉玉脸色,问:“可要卑职送您回府?”

    等走出书房,纪斐看唐嘉玉的眼神已彻底变了。他欲言又止良久,终于忍不住了,低声问唐嘉玉:“你有办法杀洪士忠?”

    秦虞蒙沉了脸,骂道:“秦虞奚,你不过一个婢妾生的,旁人称你一声六郎,你就真当自己是秦府的主子了?连我的事也敢管?滚开。”

    已经发生的事情,无论他们忏悔或不忏悔,都没有意义,唐嘉玉要让他们现实中付出代价。唐嘉玉声音极其平静,问:“汜水关监军,还活着吗?”

    唐嘉玉对纪斐的事毫不关心,淡淡道:“那倒不必,我也没那么闲。纪公子,前面就是宴会厅了,男女有别,你跟着我……”

    纪晏恻然看着远方白茫茫的雪光,恍惚间,仿佛有两个少年朝他招手,示意他快些来。纪晏道:“是啊。当年我们三人定下约定,清川年纪最小,在禁卫军从武,代天子守四方,为明;我年纪最长,在朝中从文,兴治国安邦之策,为暗;二弟居于宫阙,广开言路,招纳贤才,重兴大齐。只要能做到这些,哪怕我们三人要天各一方,再难相见,亦无怨矣。没想到一语成谶,三弟战死,田佑贤趁机除掉了禁卫军中的保皇派,挟持天子南逃,在逃难路上不断铲除二弟的亲信。最后,连二弟的妻女亦丧命于战火。二弟和三弟皆英年早逝,香火断绝,我侥幸藏在暗处,苟活至今,可惜治国安邦无一策能成,兴复大齐更遥遥无期。我甚至连给二弟、三弟报仇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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