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长安月 长安的月亮(2/5)
李昭戟不由想起了砒霜。砒霜无色无味,如果将砒霜研磨成细粉,用油调成糊状,涂在器物上,等干了之后,就只剩一层膜。只要粉末研磨得够细,涂得够薄,平常很难注意到,喝水时就会自然而然服下砒霜。要不是今夜恰好点着蜡烛,李昭戟发觉反光不对,也不会留意。
那圈涂痕,或者说,被黏在杯口的粉末,到底是什么?
如果以同样的手法,将砒霜涂在母亲的枪上……李昭戟想到李继谌临死前不断吐血的场景,手指不知不觉绷紧。每日都要涂一层砒霜,牛脂用量自然多了,砒霜日积月累进入身体,李继谌的身体会逐渐变差,看起来和积劳成疾一样。还有什么人,能如此清楚李继谌的习惯,能接触到刘英容的遗物?
杯口也有些怪,内侧略低于杯沿的一圈,釉面颜色不对,有一圈淡淡的灰白色粉痕,若不细看,很难发现。
唐嘉玉诧异地看着他:“是啊,你不知道?”
李昭戟走到营地门口,守门的士兵看到,连忙行礼:“主公有何吩咐?”
那时他们刚从赤丹埋伏中脱身,他借假死诱敌,住在平岭村养伤,他怕她再遇到危险,就给了她这个哨子,让她遇到危险时吹此哨传信。才过去了一年,那些岁月竟像是上辈子一样,李昭戟自己都意外,他竟然还记得。
“是。”
李昭戟在营地外围巡查了一圈,不经意走到林间,往声音来处而去。他已经做好赴险的准备,本以为等在那里的会是伏兵,却不料,他当真看到三个女子。
唐嘉玉都以为李昭戟不会出来了,就在她考虑要不要换个方式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唐嘉玉回头,看到林下站着一人,身姿颀长,面容冷峻,一如初见。唐嘉玉放下哨子,下意识快步奔向他。
托了李昭戟指名道姓让钦差来军营见他的福,唐嘉玉知道李昭戟扎营之地。这一路她险险避开追兵,在山路上纵马疾行半个时辰,终于赶到营地。哨声吹响好几遍,可营地里什么反应都没有,她再一次唾骂自己愚蠢,她到底在干什么?
李昭戟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没有了。”刘怀义讪笑一下,连忙拱手,“末将不敢打扰节度使休息,这就告退。”
他走向自己的帐营,两边巡逻士兵看到他,都停下来行礼。刘怀义笑着点头,等走到无人处,他示意刘三靠近,低声吩咐道:“去准备吧。”
他是主帅,他的命不只是自己的,更是战场万万千千将士的。他任何一个决定,都关系着无数人的生死,无数家庭的悲欢,所以他不敢有情绪,也根本不配有情绪。哪怕刚得知父亲很可能为人所害,李昭戟也没法悲伤、愤怒,他得考虑敌人要做什么,下一步该怎么办。
主帐内,茶盏送到嘴边,李昭戟忽然注意到陶杯好像不太一样,他记得原来杯底磕出一个缺口,但现在没了。
唐嘉玉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是说,她想借此诱敌,暗中杀他?
最亲近的兄弟,杀了他最敬重的父亲,是什么感觉呢?唐嘉玉无法想象,李昭戟扶住她的肩膀,唐嘉玉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细微发抖,却再也没有被他捏痛。
他想起了出来前他没来得及喝的那杯茶,以及茶杯内沿不同寻常的粉痕。那杯茶是刘怀义的人为他换的,而刘怀义是刘景祁心腹。
“我去巡营,随便走走,你们在这里守着,不用跟来了。”
她凭什么觉得他会像狗一样,一听到她有危险就急不可耐赶出去,任她招之则来,挥之则去?
唐嘉玉说他不信她,其实李昭戟几乎立刻就相信唐嘉玉的话了。一方面是因为了解唐嘉玉,另一方面,光他不知道唐嘉玉是此行钦差,就足以说明问题。
“是。”
两人闹成那样,本以为再相见定如死敌,没想到竟是如此场景。唐嘉玉在感到尴尬前,立刻说道:“长话短说,你身边有危险,我怀疑礼部侍郎带来的封王圣旨是假的,即便是真的,恐怕他也带了另一封圣旨,随时可取你性命。还有你父亲的死,恐怕也另有隐情。”
“我信你。”李昭戟打住唐嘉玉的话,唐嘉玉望入李昭戟眼中,竟一时难以形容那种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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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夜重,她牵着马站在林中,宛如山野精怪。
唐嘉玉看李昭戟还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急道:“你还是不相信我?我知道你和刘景祁情同手足,在我和他之间你更信他,我无话可说,但他真的……”
唐嘉玉以为李昭戟是故意挑衅,所以不肯来驿站领旨。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唐嘉玉紧紧抓着李昭戟手臂,急切道:“我知道这话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怀疑,老节度使的死不是偶然。他每日都要亲手抚摸你母亲的枪,那杆枪半年前用油量忽然猛增,在我问话之后,负责给枪上油的丫鬟就得急病死了。那杆枪上很可能被人动了手脚,凶手和刘景祁脱不了干系……”
李昭戟扶着她,意外之后,很快意识到症结所在:“你是此行钦差之一?”
李昭戟转动陶杯,沉吟不语,忽然外面传来一道细细的哨声。李昭戟愣住,这个声音……这不是在平岭村时,他给唐嘉玉的哨子吗?
李昭戟瞳孔瞬间放大,震惊之外,眼珠上下转动,飞快消化唐嘉玉的话。
李昭戟苦笑,他怕不是出幻觉了吧?那个狠心的女人在长安大权在握,好不风光,不知多少男人想为她献殷勤,她怎么会留着一个不值钱的哨子呢?
可是几息过后,哨声再一次响起,越来越急促。李昭戟的神色凝重下来,不是幻觉,真的是她?
有惊无险,幸好一切顺利。
唐嘉玉吃痛地唤了声,李昭戟回过神,脑子里嗡嗡作响,却还是下意识放柔了语气,安抚她道:“不要慌,有我呢。你怎么会在这里?”
跑到近前,唐嘉玉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显然李昭戟也有些吃惊。但唐嘉玉转瞬想到连命都快保不住了,还矫情这些做什么,山路不平,分神间她不小心绊了下,李昭戟自然而然伸手接住她。
刘怀义给刘三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往外退去。合上帐门前,刘怀义看到李昭戟端着茶杯,往唇边送去,一颗心终于放回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