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东方既白 天子不仁(2/3)
唐嘉玉起身,道:“此事非同小可,容我再想想。”
他非但知道她对他们有戒心,还知道除了她和村民,还有两个暗卫一直在后面跟着。纪斐完全相信,只要唐嘉玉起丝毫疑心,高声一呼,那两人就会出来将他们杀尽。
唐嘉玉回神,道:“当然。你一直是我的朋友。”
白鹤泽不知道唐嘉玉在顾忌什么,恳切道:“君子当仁不让,娘子,这天下需要你。”
显然不会,唐嘉玉大概会打爆李昭戟的狗头。唐嘉玉怔了怔,试图解释:“我并不是有意骗你,之前是身份所迫,不好多说,在船上是没来得及纠正,之后一路都有人,特意纠正这一点,倒显得多事了。”
“信我什么呢?”唐嘉玉自嘲一笑,道,“商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会吹嘘、会表演,哪怕只有三分,人前也要装出十分。我说的那些话,其实都是装的。当初我踌躇满志去长安,一心要扭转乾坤,最后却撞得头破血流,狼狈收场。你家因我而蒙难,我知道你会说纪公是自愿的,可是,命只有一条,只要自愿,便可以心安理得了吗?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唐嘉玉却有些意外了,问:“你明知道,那我递给你水你还敢喝?”
“名字只是个代号而已。”唐嘉玉道,“人都在面前了,称谓又有何区别?”
纪斐抬头看天,淮南的天总是淡淡的,白日是淡淡的蓝,夜晚是淡淡的暮霭,淡淡的星辰,淡淡的月光。纪斐道:“可是对阿父来说,这十八年,他一直在等这一天。十八年前他没能救下汜水关和僖宗,十八年后,他终于能为故人、为天下,做些什么了。”
纪斐踹飞一颗石头,抱怨道:“今日我才终于知道,你的真名叫唐嘉玉。你瞒得我好苦,我还以为,我们算是朋友了呢。”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纪斐一边走路一边踢石子,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他的性子却丝毫未改,依然是那个热情仗义、快意恩仇的留守公子。反观唐嘉玉,一路沉默,心事重重。
纪斐幽幽道:“真的吗?要是李兄叫错你名字,你也会如此大度吗?”
“娘子这是什么话!”白鹤泽道,“臣蹉跎了半辈子,一事无成,唯胜在有自知之明。臣资质平庸,无大智大才,惟以勤勉补拙,这辈子可做将,却不可为帅。臣从未有造反之心,只是不忍见百姓受苦,才在此结城扎寨,略尽薄力。娘子多谋善断,目光长远,素有胆略,仅凭商船一事便可看出,臣之才干,不及娘子十之一二。臣愿追随娘子,听凭差遣。寨中之人皆是良善忠厚之辈,臣会和他们说清楚,不会教他们误会娘子的。”
“其实也没有别的事。”纪斐自告奋勇道,“将军,您好生休息,我送她回去吧。”
唐嘉玉打开门,纪斐正站在门口,不知道是刚经过还是来了有一阵子。唐嘉玉扫了他一眼,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纪斐没好气瞪了她一眼:“这好歹是我第一次喜欢人,你就这样无视别人的真心?”
其实唐嘉玉来淮南一路上,也在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办。她的身份摆在这里,无论去哪里都躲不过当权者的猜忌。就算她想隐姓埋名、回归乡野,远离朝堂上的腌臜事,但那些腌臜是否会放过她呢?
唐嘉玉一怔,纪斐看着没心没肺,说出来的话却一针见血:“我认识的楚玉,自强自信,坚定勇敢,仿佛生来不知道屈服。但现在的嘉玉却瞻前顾后,犹犹豫豫,短短一段路,她叹气了五次。”
纪斐忽然道:“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以前喜欢你。”
唐嘉玉眼睫微敛,握紧了手,并未接话。若唐嘉玉不愿意,白鹤泽也无法强求,他只能圆场道:“怪老夫疏忽,娘子赶路一天,定然累了。天色不早了,老夫这就送娘子回房,其余事稍后再议。”
“我怎么想不重要,看你怎么想。”纪斐道,“若你愿意留下来,自然再好不过。白将军信你,我也信你。”
“你们一队相互认识,同仇敌忾,还押着我的大队粮草,我谨慎些不是应当的吗?”
唐嘉玉无奈,微微叹息,纪斐立刻道:“你看,六次了!”
纪斐点头:“当然。”
唐嘉玉顺势道:“既然你找将军有事,那赶紧进去吧,别误了正经事。将军留步,不敢劳烦您,我自己回去就好。”
“殿下!”白鹤泽着急,没忍住叫回了原来的称呼,“你能从宦官手中夺回兵权、重整神策军,哪是什么庸人!你若是庸人,天底下男人都不用活了!你是先帝之女,立下赫赫功劳,曾执掌神策军,和河东、幽州、剑南节度使皆有故旧,身份、名望、功绩、人脉都有,正是重整淮南的不二人选!也唯有你,才能镇住淮南层出不穷的野心之辈,让诸侯忌惮,令八方归心。天子不仁,朝廷无道,苍生蒙难,民不聊生,亟待明主救万民于水火之中,望殿下垂悯呐!”
唐嘉玉忍无可忍,抬腿踹了他一脚:“滚。你烦不烦?”
白鹤泽见状,也不再坚持,道:“你好生照应娘子,若有缺漏处,尽管去库房领。”
纪斐笑了一声,轻声道:“我知道。”
纪斐叹了一声,她总是有道理。其实他知道,唐嘉玉没纠正,是为了避嫌。
“可我根本不是僖宗之女。”
唐嘉玉神色还是淡淡的,道:“成为一方之主,哪是那么容易的?何况我是一个假公主,欺世盗名,终难副其实。纪公因我而死,许多人也因我家破人亡。将军自称平庸之人,而我,何尝不是一个眼高手低的庸人?我难当此重任,将军不必自谦,自立为主吧。”
“是吗?”纪斐幽怨道,“可是这一路我叫你楚玉,你明明知道我是错的,却一次都没有纠正。”
经过他一番打岔,唐嘉玉的情绪好转许多。她神色郑重下来,问:“白将军的话,你听到了吗?”
唐嘉玉着实愣了愣:“这竟然是个秘密吗?”
纪斐熟练地躲开,两人斗了会嘴,纪斐问:“现在好点了吗?”
白鹤泽说完后,期待地看着唐嘉玉,唐嘉玉却久久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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鸦军杀人的能耐,纪斐亲眼见过,怎么敢小觑?
“我明白。”纪斐应下,熟门熟路指路道,“你的房间在这边,温慧已经帮你收拾好了。”
“那有什么所谓?”纪斐道,“如果真公主在此,定也希望你继续走下去,不要被宫里那些人影响心志。公主无非是一个名头,只有无能之人才会拿血统说事,真正重要的,是能做多少事,能庇佑多少人。”
少年的喜欢莽撞赤诚,明显到所有人都知道,但纪斐确实不曾亲口认认真真告诉她。如今说出来,也算对自己、对那段感情有个交待。
纪斐指着身后粮仓:“粮食都入库了,我来和将军回话。”
“你如何想?”
“因为你不是这样的人。”
“为何?”
唐嘉玉想了很久,在白鹤泽期待的目光中说道:“这是将军一手搭建的庇佑所,寨子中的百姓也是仰慕将军的品德才赶来投奔,我一个外人,岂可鸠占鹊巢?”
纪斐没有拆穿她,就像在洛阳初遇那日,他没有拆穿她并不是真心救他,只是为了结识他的父亲。世间万象,人人皆有私心,人生难得糊涂,何必刨根究底?
“好吧好吧。”唐嘉玉不得不给他点面子,说道,“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一路上,我好几次差点给你们下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