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天佑三年 金风玉露一(2/3)
船夫正是方才渡宋青的老伯,他摘下箬笠,拎着渔具,双腿打赤,说道:“渔民哪有不撑船的,就这么一段路,累不着。”
老妻没好气打了他一下:“钓鱼,天天就知道钓鱼,让你看着孙子做课业,你管过几天!”
周伯回了家不肯让人扶,执拗地去墙边挂他的箬笠和渔具了。唐嘉玉悄悄对周婆婆说:“婆婆,最近扬州外客多,城外人来人往的,万一磕碰了怎么办?你别让周伯出去了。”
摇橹声微顿,前方老伯回头,默默看了他一眼。
“他哪里闲得住。”周婆婆道,“他一日不撑船,便觉得自己没用了,让他去吧。扬州的河可比七星河和缓多了,他在水上一辈子,心里有数。”
唐嘉玉看着周伯,实在没办法,道:“我送你回家吧,别让婆婆等急了。”
说书先生吊足了胃口,引得众客人不悦,抱怨纷纷。一个客人被曲折离奇的故事深深吸引,忍不住问:“宫廷是何等地方,一个公主是真是假,还能认错了?该不会是你自己瞎编的吧?”
宋青一时看呆了,问:“这位是谁?”
孟婶伸脖子一看,孟小鱼正带着一群孩子玩攻城游戏,他拿着一柄木剑,发号施令,冲锋陷阵,孟婶看得心尖猛跳,既怕他伤着自己,又怕他伤着别人,匆忙走了:“这个活讨债的……我先去了,回头来家里吃饭!”
“你们每个人脚步声不一样,老婆子人老了,耳朵可没老呢。”
宋青抬头望去,只见前方拱桥交错,彩帷蔽月,楼阙平地而起,如一座城池凌驾在水上。栏杆后,隐约可见楼里珠帘绣幕,烛影摇红,衣着鲜亮的男男女女往来穿梭,恍惚间宛如看到了天上宫阙。
小船停在贡院门口,距离玉庄后门只有一河之隔。书生被玉庄的繁华迷了眼,脚步不受控地穿过拱桥,站在楼阁下,看得头晕目眩、飘然若仙。然玉庄繁忙,每日来往的客船、货船不知有多少,很快人群就将他淹没了。唐嘉玉快步穿过对账的管事、来往的商旅、搬运米粮的脚夫,所有人见了她都自动停下脚步,恭敬地拱手行礼:“唐掌柜。”
“若是个皇子,宫里这样做也就罢了,可她不过一个女子,身份再尊贵也不过得副嫁妆,招个驸马,又不能继位,天子何必如此?”
唐嘉玉闻言也没办法,只能回头让人多看顾着些。周婆婆张罗着要摆饭,唐嘉玉看到灶台上放着的紫菘、菰菜,知道周槐序今日刚来过,便放心道:“婆婆,不用麻烦了,我一会还得回玉庄,来日再来你家蹭饭。”
再往前走,过了桥,河面瞬间拥挤起来,大小船只争相过桥,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女管事站在桥上,一点都不怯场,高声指挥船只,声音利落的像连珠炮;河岸边一个女账房抱着算盘,指尖拨得飞快,很快就算出总数,让伙计拿着对牌去支银子。伙计应了声,快步穿过后院,厨娘、长工正在庭院里忙活,洗菜的、淘米的、掌勺的、传菜的,叮当作响。穿过两道门,厨房的声音骤然远去,走过一条夹道,便到了玉庄前楼。
“齐太祖留下的东西,不说给长子嫡孙,至少也得留给皇子招兵买马,重建朝廷,她一介女流竟然就这样挥霍了。哎,果然女人见识短浅……”
唐嘉玉应下,扶着周伯继续往里走,其他乡亲听到声音,隔着院墙打招呼:“小唐,又送周伯回来?”
唐嘉玉轻轻呼气,如往常一般明媚笑着,道:“都是些小事,不成问题。你和周伯赶紧吃饭,我先走了。”
一楼大堂里正在说真假公主的故事,说书先生讲得唾沫横飞、眉飞色舞,最后重重一拍惊堂木,道:“究竟是女土匪博富贵假冒公主,还是真公主被叔父屈杀,各位客官,请听下回分解。”
为他划船的老伯头也不抬,平静道:“这便是玉庄的主人、扬州大都督了,不过扬州百姓一般俗称她为城主。”
“成!我带他去河边钓鱼,最近我发现一个地方,鱼又大又肥……”
“你那是送孙子上学吗,湋川巷到学堂这段路这么安生,用你送吗?你分明是借机溜出去钓鱼!”
其他人也纷纷议论,说什么的都有。这时楼梯上跑来一个小女孩,扒着栏杆,细声细气道:“我娘说,你们都在胡说八道!”
唐嘉玉走出周伯家,轻手轻脚带上门。她背着手,慢慢走过湋川巷,听着每家院墙里的鸡毛蒜皮、家长里短。走出小巷,迎面是一条河,唐嘉玉顺着河岸步行,沿途摊贩叫卖,一个小摊主端着一笼热腾腾的糕点出来,掀开笼盖,米糕香瞬间飘香四溢,女子们三两成群,挑选摊子上的绒花,欢笑无忌。
唐嘉玉笑着摇头:“玉庄今儿核账,一会我还得回去看看,改日我再来。孟婶,小鱼在那边玩呢,你快带他回家吃饭吧,别伤着了自己。”
唐嘉玉搀扶着周伯,走过青石板路,过了桥,转弯便进了一条巷子。巷子里家家炊烟,到处都是呼喊孩子们吃饭的声音,然而孩童们聚在巷口玩耍,正玩得起劲,对母亲的吆喝置若罔闻,性急的孟婶出来抓孩子,瞧见唐嘉玉,笑道:“呦,唐娘子来了,饭刚好,要不要进来吃口?”
“那些藩王争相求娶的,就是她?”
爆出凌云图的客人高举酒樽,说道:“那你就不懂了。姊妹弟兄皆列土,不重生男重生女。这位公主毕竟是僖宗独女,仔细论起来,僖宗才是父死子继,天家正统。若齐兴公主嫁给兵势强的藩王,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为父报仇,重兴正统了。她又没有兄弟,将凌云图宝藏留给旁支,即便起事成功,侄子也不会祭拜她这个姑姑,不如将钱花在扬州,之后用扬州做陪嫁,才是真正的聪明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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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众人像炸了锅一般,惊诧道:“是吗?难怪她一介女流却能打下扬州,什么众望所归、百姓开城门迎接,原来都是钱买的!”
说话的老伯冤枉得嚷嚷:“我怎么没看着了!他每日上学,不都是我去送吗。”
周婆婆虽然不舍,但知道唐嘉玉事多繁忙,便也不再硬留,问:“听二郎说,外面那几个节度使又不安生了。是不是有什么棘手事了?”
“这你就不懂了。”说话的客人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听说那位齐兴公主一出生就流落民间,齐太祖的护国宝藏——凌云图就在她身上。升平十年她其实没死,而是来了扬州,扬州今日繁华,全靠那笔宝藏!”
“可那齐兴公主乃是先帝僖宗之女,她去册封晋王,忽然间就在路上坠崖了,尸体至今没找到。怎知不是宫里那位杀人灭口,找了个缘由将她打为假公主,彻底断绝僖宗一脉呢。”
周伯连忙摆手:“他最近正忙着,不用给他添乱。我就活动活动筋骨,不碍事。”
说书先生拈着胡须,笑而不语。另一个雅座的客人接腔道:“如今天子式微,先是给河东节度使李昭戟加封了晋王,后来被宣武节度使逼迫,无奈封霍征为梁王。金陵、剑南等地一看,都闹将起来,如今遍地吴王、蜀王,流氓土匪都能当王爷,一个女土匪假冒公主,有什么不可能?”
宋青呆呆看了片刻,似有所悟,道:“如果是她,入赘也未尝不可。她一个女娘管理这么大产业,谈何容易,若有夫婿为她分担,她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唐嘉玉扶着周伯上岸,威胁道:“你再这样,我就告诉槐序兄了!”
唐嘉玉只是微微点头,步履不停,像一阵明艳的风停在河边,对一个看起来再平凡不过的船夫说道:“周伯,都说了让你在家享清福,你怎么又去城外摆渡了?”
“是呢。下次周伯再出去摆渡,您可要帮我看着,不能让他再出去了。”
老伯似乎冷嗤了一声:“是。”
在母亲的提溜声、老夫妻的拌嘴声、鸡飞狗跳的家常声中,周家到了。他们还没推门,周婆婆便从里面拉开了门,唐嘉玉吃了一惊,笑问:“婆婆,你怎么知道我们回来了?”
宋青大张着嘴,目瞪口呆穿过飞虹般的廊桥。桥上,一位穿着黄色襦裙、黑色上襦的娘子翩跹而过,用色敢用这么大胆的少见,而她搭配的竟意外地好看,穿在她身上,有一种明媚又锋利的显贵感。
老两口吵嚷起来,唐嘉玉笑笑,压低声音对周伯道:“周伯,我们赶紧走,要不然一会该让我们评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