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1/2)
夏季的暑气从半开的车窗里挤进来, 闷热黏稠。
阮一诚坐在副驾驶,腰背挺得僵直,连头都没偏一下, 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前方,他不敢去看阮念的反应,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仿佛只要他够安静,这段路就能慢一点。
于是, 一路无话。
车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保安亭里的大爷抬头看了一眼, 又低头看手机。
梧桐树的影子从车顶上滑过去, 一片又一片,斑驳陆离。
阮念一路上都在想怎么旁敲侧击地询问, 这样才会显得她态度冷漠。
可问出口的却是:“最近爸身体怎么样?”
阮一诚这才动了动, 转过头来, 脸上浮出一个浅浅的笑:“挺好的。”
“就是我上周上学的时候,爸爸吹空调吹多了, 有点小感冒,不过吃了药就好了。”
“嗯。”
“姐姐, 你要上去坐坐吗?”
“不用了。”她侧过脸,瞥了一眼后座那袋零食,买的时候没多想, 现在看着倒显得有些刻意, “拿着吧,好好学习。”
简短的几句话之后,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阮一诚没再说什么,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主动推开车门,拎起那袋零食,站在车外冲她摆手:“姐姐有空常回来看看。”
“嗯。”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个自然点的,却感觉肌肉有点僵。
车掉头,慢慢驶离小区。
后视镜里,阮一诚还站在原地,直到拐过花坛才看不见了。
阮念把车开到路边,旁边恰好空着一个停车位,她挂倒挡,打方向盘,车轮贴着路沿石转了个弧线,停稳之后却没有立刻熄火。
她其实没必要停下来的。
“就下去买瓶水。”
下了车,锁好,又回头看了一眼车头摆得正不正。
其实挺正的,车轮也没压线,可她还是多看了好长一会儿,好像在等什么理由把自己拽回驾驶座。
但没有,她朝着刚才来的方向走回去。
这个小区她只来过一次。
阮建庆结婚那天,奶奶带她来的。
她记得那天太阳很大,空气里飘着鞭炮燃放后的硫磺味儿。
她站在花坛边上,看见父亲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西装,把另一个穿白纱裙的女人从轿车里抱出来,女人笑得很开心,父亲也在笑,他们好像都没看见她。
是啊,这么大喜的日子,谁会注意到一个拖油瓶呢。
她当时扭头就跑,一路跑回家,跑进房间。
抱着妈妈的遗像哭,哭到嗓子哑了,只会反复喊着:“妈妈……妈妈……他不要我们了……”
后来,她再也没来过这里。
阮建庆的房子,其实就在奶奶家小区后面,隔着两条街,走路不过七八分钟。
可那七八分钟的路,她走了?十年都没走过去。
考上大学、毕业、工作,阮建庆好像越来越像一个背景板,模糊在生活的角落里。
直到奶奶去世,老房子被卖掉,她抱着纸箱搬进出租屋的那天晚上,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亲人了。
每个月往他卡上转的那三千块钱,她安慰自己说,只是尽义务,?十年的抚养,她得还。
可什么是义务呢?
“父亲”?字,像一面多棱镜,有人能折射出温柔的光,有人只能映照出斑驳的伤口。
她走到单元门口,铁门虚掩着,门禁上贴满了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她没往里进,只是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三楼阳台的防盗窗上晾着两件蓝白条纹的衬衫,被风吹得轻轻晃。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
可能是恰好有个空缺的车位,可能是正好渴了,而小区门口确实有个小卖部,也可能是想看看这个小区跟当年比有什么变化,树长高了没有,那个花坛还在不在。
要是这个小区拆迁了,阮建庆能拿到一笔补偿款,那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赡养费从三千降到两千。
就像他当年说的:“你还年轻,可以自己去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换了钱实在。”
所以,他当初不顾女儿和养母的死活,执意要卖房子,卖掉最后一点亲情的牵绊。
呵呵。
她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真的是莫名其妙。
转身正要走的时候,单元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阮一诚拎着一个黑色垃圾袋出来,走到垃圾桶前扔进去,又小跑着再次上楼。
紧接着,他的声音传过来:“爸,我扶着你吧。”
“没事,爸今天身体还可以,前两天复查,医生说没那么严重。”
阮念退步进了旁边的小超市,透过塑料帘子去看阮建庆。
他看上去确实不用搀扶,今天穿了短袖。
只不过腰上围着一块布头。
“爸,换尿袋了?”阮一诚问。
“中午刚换的。”
“我看看。”
阮一诚弯下腰,伸手撩起那块布头。
阮念看到了一个黄色的尿袋,半透明的塑料袋子,里面沉着浑浊的液体,用一根细管子连着什么,被布头遮住大半。
她僵在原地,突然感觉自己好像站不稳。
即便他是一位失败的父亲,即便他极为过分,可在这一刻,那些纠缠了多年的恨与怨,忽然轻得像一口气,呼出去就散了。
手里的冰镇矿泉水刺激着阮念的感官,她像是出了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旁边的阿姨催促:“小姑娘,小姑娘,看啥呢?来这里付钱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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