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情咬(1/3)

    情咬

    此刻那人逆着微光, 午后阳光从他身后汹涌而来,将他照耀成一个孤独落寞的剪影, 他身边,只有细细尘埃浮动,他就站在那道光里。

    整个人都蒙在那层光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斑驳褪色旧画中,不堪回首的故人。

    万贞儿的目光,忍不住落在那人鬓边白发, 犹如一根根针, 刺得她眼睛酸涩发疼。

    分不清今夕何夕,上一次见他, 他还穿着婚服,俊朗雍容, 郎艳独绝, 压根没有白发。

    那时候他还不是这个样子,他为何会变成这样啊?

    他对纪妙善一见倾心, 不该是爱逢其时, 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吗?

    为何会变成这样?

    他虚弱的脸色尸白, 瘦得脱了相, 颧骨崎凸,眼窝惊悚凹陷, 眼下乌青,穿在身上的月白常服, 还是她从前为他做的,该是合身的,此刻却大了一圈, 松松垮垮迎风而立。

    她看见他的手在抖,他好像病了,病得很严重。

    她站在原地,凝眸看着他,嗫喏张了张嘴,想客套说一句保重龙体,可话到嘴边却如鲠在喉。

    忽然很想哭,可她不能哭,哭了就输了,就会被那人发现,她下贱的还在爱他。

    她慌乱垂眸,不敢再与那人对视,若再多看他一眼,又该为他流泪,为他自甘堕落了。

    凭什么?她受够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陛下,求您快些让奴婢为您处理伤势可好?”荀葇急死了,皇帝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皇帝却执拗挡开奴婢靠近。

    “万贞儿,求你,求求你劝劝皇帝,求你了呜呜呜呜”周太后掌心都是血,吓得再次曲膝,染血的双手死死抓住万贞儿的裙摆。

    “不如让该心疼之人来劝,麻烦太后看清楚,我是万贞儿,并非纪妙善。”万贞儿低着头哽咽道。

    “没事,他死了,你们也不会让我活,不是吗?他若死,我抹脖子殉葬就是,别再装了,真的很恶心。”万贞儿握紧柴刀。

    想转身从容离去,可双脚却不争气的生了根,自作主张不肯离去。

    泪盈于睫,到底还是没出息的为那人心疼落泪了,她垂首啜泣,任由不争气的眼泪肆虐。

    脸颊被冰冷的手掌轻抚,万贞儿愕然看向那只颤抖的手,他的手心都是狰狞的火吻痕迹。

    从前他的手掌总是令她眷恋,温暖至极,她的手总是捂不热,一冷一暖,日日都要贴在一起,掌心贴紧十指紧扣。

    无数寒来暑往,午夜梦回,交颈燕好,他温暖的手掌会亲昵抚慰她每一寸肌肤。

    此刻,他的手掌冰冷的令她不安,忽然觉得他不像人了,像一尊碎裂的瓷,裂纹已经布满全身,一触即碎。

    没来由的忧心忡忡,担心他身上是不是也伤痕累累,压下担忧,她垂眸不敢再细思。

    “别走,求你贞儿我好想你”朱见深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贞儿”他忍不住往前贴近,离她更近些,鼻尖依恋抵着她温暖的鬓发摩挲。

    万贞儿泪眼婆娑仰脸看他,他竟在迷醉的笑,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他笑了。

    他太瘦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甚至有布满细纹路,从前不曾有如此凄苦薄戾的模样。

    从前他笑起来光风霁月,眉眼间流淌温柔与暖意,眉目含情。

    她含泪看着那些细纹,急得伸手揉那些让人心慌意乱的细纹,那人亲昵将脸颊贴近她掌心厮缠,猝不及防间,灼人的眼泪不断砸在万贞儿手背。

    “为何会变成这样?为何会变成这样”万贞儿崩溃落泪,纪妙善怎么可以这样,抢走他,却不好好照顾他。

    她怎么可以这样他

    “皇嫂,自你走后,皇兄不肯善待自己,他不肯!日日丹药当饭吃,所有人都劝不住。”崇王眼角含泪。

    原以为他是罕有的痴情人,可皇兄却比他还痴狂,皇兄已经疯了。

    “娘娘,陛下的确不曾宠幸纪淑妃,奴婢亲自拷问过文书房与钦录薄”荀葇哽咽,默默点头。

    万贞儿难以置信死死咬唇。

    此时她终于意识到周怀芳说的话,也许并非是谎言,她愧疚恸哭,早知道当时就该去见见他,听他解释的。

    若今日不曾相逢,他这幅模样,还能苦苦撑多久?

    可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陛下,我们之间不只是纪妙善,您与我,实非良配,您还有后宫三千,还有数不尽的良家子等着入宫承宠”

    “万贞儿,死了,她们都死绝了,都被皇帝杀光了,哀家发誓,哀家以三个儿女的性命发誓,今后若敢再干涉你与皇帝家事,哀家定无人送终,无人送终!”

    周太后抖如筛糠。

    她怕得要死,快被皇帝吓疯了,骨头都杀软了,再不敢放着锦衣玉食的太后不当,自讨苦吃找罪受。

    为了万贞儿,皇帝到如今都不肯原谅她,一句话都不曾与她说过。

    即便此时,皇帝依旧正眼不瞧她,即便偶尔目光对视,眸中都是怨恨与杀意。

    周太后紧紧抓住幼子见泽的袖子,吓得缩着脖子。

    “哀家这就搬去西苑,这就搬去,立即搬。”

    万贞儿被周怀芳堵的哑口无言,一时找不到别的理由脱身,心乱如麻之时,掌心被那人攥紧。

    她不知所措,被那人拉进怀里紧紧抱着,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狂乱的心跳,咚咚咚又急又乱。

    那人哭得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万贞儿一颗心揪的生疼,被他哭的心乱如麻,牵紧他冰冷发抖的手,一步步踏入内室。

    含泪为他宽衣解带,眼泪簌簌落泪,薄削的身型病态的苍白,甚至能清晰可见青色的血管。

    他怎么瘦成了骨架子,锁骨锐利横成两道触目惊心的凹痕,嶙峋肋骨轮廓一根一根清晰浮现,随着他浅而促的呼吸,肋骨之间的缝隙便深深陷下去,像一道道狰狞的疤。

    她甚至能看清每一根骨头的形状,心疼伸手,小心翼翼覆上,沿着肋骨的走向轻轻抚摸,她屏住呼吸,全然不敢用力,怕他散架…

    隔着薄得可怜的苍白皮肉,像是直接摸在骨头上,触感清晰,不堪重负的森森白骨都要从皮肤底下破出来,她心如刀绞。

    她的手指顿了顿,贴在他心脏的位置,从前他不是这样的。

    从前他挽弓能开十五力黄杨木硬弓,胸膛坚实温暖,一身薄肌,宽肩窄腰,她靠在他怀里的时候,总喜欢咬他,细细情咬红痕咬遍他的怀抱。

    他最喜欢将她箍进臂弯里,下巴抵着她的额发一遍遍厮缠着说羞人的情话。

    万贞儿将满是泪痕的脸颊贴近他的怀抱,每一次呼吸都牵起酸涩剧痛。

    “别看贞儿别看”

    朱见深屏住呼吸,雀跃感受贞儿的指尖在胸膛轻轻按抚慰,忽而难堪转身,哆哆嗦嗦系衣带。

    “待我养好身子,待我养好,你再看”朱见深抬袖遮住丑陋面貌,怕她嫌弃他,不再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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