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1/1)

    信纸在这里有轻微的折痕,仿佛写信的人曾用力捏紧。

    证据确凿,崔家老家主亲自认的,滴血验亲,错不了。 晏明澈继续写道,笔迹有些凌乱,我抱着我娘的牌位,在祠堂里坐了一晚上。脑子里空空的,又满满的。只想着一件事要是早知道就好了。 要是早些年,哪怕早十年知道,我娘就不用因为出身低微,在宫里受尽白眼,郁郁而终。我也不用因为生母卑贱,从小被兄弟欺辱,被父皇忽视,活得战战兢兢,最后只能装疯卖傻,躲到封地去当个闲人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早知道?

    墨迹在这里洇开一小片,不知是茶水,还是别的什么。我娘已经走了,享不了这迟来的福。崔家认了我,给了我娘一个正式的名分,灵位也迁进了崔家祠堂。对我,算是接纳了吧。 外公私下见了我,没说太多,只拍了拍我的肩,让我好自为之,有事可来寻。

    信的末尾,那股强压下去的、属于晏明澈的张扬气又冒了出来,甚至因为有了倚仗而更添了几分底气:

    嘿,这下好了。爱我的继续,恨我的也别停!本王倒要看看,现在谁还敢那么不要脸地明着恨我、搞我?我让我外公搞死他! 这话说得嚣张,却也透着一丝无奈有了这层突然冒出来的、颇有分量的母族关系,那些想动他的人,至少得掂量掂量了。

    好像确实不那么容易死了。 但这不容易死,恐怕也意味着被卷入了更深的漩涡中心。

    胡黎放下信,心情复杂。

    为晏明澈终于有了点靠山松口气,又为他这更加如履薄冰、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处境感到担忧。那三天一暗杀,五天一下毒的日子,恐怕不会因为有了崔家就停止,只会更隐蔽、更狠毒。

    他把信仔细收好,暂时将这些远在千里的忧心事压下。眼下,他有一件自家更要紧的事要操心。

    荀砚要去赶考了。考举人。

    这是科举路上至关重要的一关。考中举人,才算真正有了做官的资格,是真正的鲤鱼跃龙门。胡黎早就决定,这次要亲自陪着荀砚一起去。路途遥远,考场环境复杂,他不放心荀砚一个人。再说,他也想亲眼看着自家夫君迈过这道坎。

    不仅如此,胡黎盘算了一下家里现有的文化人,觉得机会难得,干脆打包一起上。

    小满,你也去报名试试。 胡黎对正在书房里埋头苦读的胡小满说。胡小满自从考中秀才后,学习一直没松懈,虽然年纪还小,但学问扎实,文章也越发老练,胡黎觉得可以让她去见识一下乡试的场面,积累经验,哪怕不中也无妨。

    胡小满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嗯!哥哥,我会努力的!

    胡黎的目光又转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荀老爷。

    爹,您也一起,报名。

    荀老爷转过头:黎哥儿,你、你莫要开玩笑了!算了算了,我这么大年纪了,胡子都一把了,还去跟那些年轻后生挤考场?

    他连连摆手,脸上臊得慌,名落孙山倒不怕,关键是这老脸挂不住啊! 让人知道了,不得笑话我荀书老而无用,还痴心妄想?

    胡黎却不以为意,走过去,揽住荀老爷的肩膀:爹,您这话说的。无所谓,无所谓! 考举人又没规定年纪!人家八十岁的老童生还在考呢!您这才四十出头,正当年!正是该闯一闯、拼一拼的年纪! 再说了,您这几年也没落下功课啊,平时看的书比荀砚还多!就当是去检验一下自己这些年自学成果,顺便给砚儿和小满壮壮胆,陪着他们一起去,多好!

    荀老爷被胡黎这一通话说得有些动摇,但脸上还是挂不住:可是这这要是没中,回来多丢人

    丢什么人?胡黎瞪眼,咱家自己人去考试,中了是喜事,不中是常事。谁吃饱了撑的敢笑话?您要是不去,那才叫遗憾呢!万一万一就中了呢?那岂不是光宗耀祖,给咱们荀家老祖宗脸上大大增光?

    最后一句光宗耀祖似乎戳中了荀老爷的心窝子。

    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功名止步于秀才,若能中个举人,哪怕只是最后一名,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他犹豫再三,看着胡黎鼓励的眼神,又看看屋里正在认真备考的儿子,一咬牙,一跺脚:

    行!去!报名! 就当就当是陪考了!

    于是,今年荀家赶考的队伍,一下子壮大成了三个人荀砚、胡小满、荀老爷。胡黎自然是总领队。

    消息传开,镇上相熟的人家都来道贺,说荀家这是一门三秀,同赴秋闱,是佳话,也是盛事。

    胡黎笑眯眯地应酬着,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要带哪些行李,路上住哪里,考前要注意什么

    楚霜祖宗最近又觉得香火有点过于旺盛了,还收到了一份异常详细的许愿单。

    保佑我儿荀砚文思泉涌,下笔有神,高中解元!

    保佑胡满沉着冷静,超常发挥,榜上有名!

    保佑老夫呃,保佑荀书我蒙的都对,瞎写也中,好歹中个副榜!列祖列宗保佑啊!

    楚霜的虚影从牌位里飘出来,捏着那张写满蝇头小楷的黄纸,嘴角抽了抽,半晌,吐出两个字:无语。

    是谁烧过去的?不言而喻。除了那位考前焦虑症晚期患者荀老爷,还能有谁?而且看这详细程度和卑微的语气,比三年前荀砚考试时那份,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次可是有三个人一起去考了。

    荀老爷的焦虑直接呈指数级增长。

    虽然他这几年确实没有一日落下功课,得空就捧着书看,经史子集、时政策论都没丢下,但毕竟已经放弃科举很多年,心态和应试技巧都生疏了。

    越临近考期,他越是坐立不安,书看不进去,饭也吃不香,夜里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名落孙山、贻笑大方的场景。

    胡小满倒是淡定许多。她知道自己年纪小,又是第一次参加乡试,心态放得平,重在参与和积累经验。

    每日按部就班地温书、练字、做几篇模拟文章,闲暇时还能和她的契兄弟陈子谦说说话。

    说到陈子谦,她这次并没有参加考试的打算。

    前些年女扮男装去读书,更多是出于家庭压力和自我保护的需要,也是为了满足自己对知识的渴望。如今家里安定,胡家也接纳了她们母女,她不用再伪装男子。

    相比于枯燥的科举文章,她发现自己其实更喜欢安安静静地坐在绣架前,穿针引线,将心中的花鸟虫鱼、山水人物化作栩栩如生的绣品。

    陈姨的绣艺是顶尖的,能有女儿继承衣钵,甚至青出于蓝,她自然是万分欣喜和支持的。

    胡黎对此自然也是没意见。人各有志,勉强不得。陈子谦在刺绣上确实有灵气,陈姨也倾囊相授,能看到她找到自己真正喜欢并擅长的事情,胡黎觉得挺好。

    家里有个出色的绣娘,以后衣裳鞋袜、屏风帐幔都不愁了,还能多一门不错的进项。

    日子在忙碌的备考和琐碎的筹备中飞快溜走。行李打点好了,马车雇好了,路上的干粮、药品、文房四宝一应俱全。

    启程的前一晚,月色很好。胡黎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站在院子里,看着主屋窗户透出的、荀砚挑灯夜读的剪影,又看看西厢房窗户后,胡小满和陈子谦并肩而坐、一个看书一个刺绣的温馨画面,再想想东厢房里,大概还在对着祖宗牌位念念有词的荀老爷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一大家子,又要踏上新的旅程了。但愿,一切顺利。

    出发

    启程的日子定在八月初六,天刚蒙蒙亮,荀家小院前已是人声马嘶,一派忙碌景象。

    一辆宽敞结实的青篷马车停在门口,车夫正和荀老爷一起,将最后几个捆扎好的书箱、行李搬上车。

    柳萍和陈姨站在门口,一遍遍地检查有没有遗漏,嘴里不住地叮嘱着路上小心、注意饮食、晚上盖好被子。

    荀砚和胡小满都已收拾停当,穿着细布长衫,虽难掩紧张,但眼神里也充满了对前路的期待。

    荀老爷则是一身簇新的绸衫,手里紧紧攥着个布包。

    胡黎作为总领队,正清点着人数和行李,确认干粮、水囊、常用药材、应急银两都已带齐。阳光初升,空气里带着晨露的清凉,一切都准备就绪,只等出发。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金属拖地的、哐啷哐啷的摩擦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