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1/3)

    潼关。

    谢襄的十万联军自朔方南下, 一路势如破竹,气焰正盛,却在潼关城下被虞衡迎头痛击。

    谢襄大败, 损兵折将,狼狈东逃,回纥骑兵也被冲散,溃不成军。

    然, 得胜之师尚未休整, 山洪突然爆发,裹挟巨石泥浆顺着峡谷狂涌直下,万千兵士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溢出, 便埋没于浊浪乱石之间。

    虞衡麾下原本六万人,加上郝游残部一万五千余人,经此天灾, 一夜之间只剩不足五万。

    这些人惊魂未定,无法乘胜追击, 虞衡只能率他们退守长安城。

    溃逃中的谢襄听闻此事, 仰天长笑:“此乃天命也!起事前本公曾卜得一卦, 卦象昭示大虞将亡于我手, 看来天不欺我!”

    他当即又起一卦, 算到还有一场天降暴雨会助他攻破长安。

    败军因此重振士气。

    三日后, 预言成真。

    暴雨倾盆,长安城外的渭水暴涨, 洪水漫过堤坝, 冲进城内,冲垮无数房屋建筑,死伤者众。

    叛军在城外齐声高喊 “虞传六世而亡”, 城内百姓人心惶惶,守城士卒饱受水患、谶言双重煎熬,惊惧难安,士气跌至谷底。

    谢襄趁机发动攻击,首战告捷,长安岌岌可危。

    虞衡独立城头,放眼望去,城外汪洋漫野,城内屋舍倾颓、浊水浮尸,满目狼藉不堪。

    他征战半生,从未这般狼狈惨败。

    不是败给敌人,而是败给接二连三的天灾。

    难道真的是天命?

    他仰头望向铅灰天幕,冷雨顺着他的眉骨滑落,挂在鸦羽般浓密的睫毛上,像一串珠帘,珠帘下,那双从不迷茫的眼睛里,头一回浮现出浓浓的茫然和深深的焦灼。

    战况传回洛阳,门阀世家必然趁此机会在后方生乱,时毓能撑得住吗?

    天命。

    如果人真的被天命左右,早晚会悟到,无论是谁,只是会被天命短暂的眷顾,而不可能永远都是最后的赢家。

    譬如谢襄,他赢了虞衡一回,确确实实间接导致大虞的灭亡,但最后的得益者并不是他。

    虞衡以雷霆手段诛灭谢家后,为压制其余门阀,一面从严清算谢党,一面择优擢升各家子弟,补替被清算的官员。

    顾家尤其需要安抚。

    顾家不像谢氏那般激进,多年来始终保持最多只留两名京官的传统,其余子弟遍撒全国,实实在在得经营出一张蛛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顾甚被遣返回乡,顾昭远赴范阳领兵,顾家没了京官,上下联系真空,很容易出问题,于是虞衡起用了顾昭长兄顾喜洲。

    便是那个被被老婆和小舅子带绿帽子的,洛阳第一散财能手,顾喜洲。

    以往他纨绔但不顽劣,足见智慧。

    顾喜洲初入官场,授正六品尚书都事,打理文书往来,不掌实权,但谢氏灭门后,顾家成了大虞第一门阀,而他一贯人缘儿好,愿意为旁人出头,于是朝中那些顶替父如兄入朝的门阀子弟,渐渐以他中心,形成了新的小圈子。

    战报传来,朝野震惊。

    谢襄竟然赢了虞衡?!

    怎么赢的?

    两场天灾!

    那则谶言跟着流传开来,越来越多人笃信大虞气数已尽,对虞衡得胜归来的信心骤减。

    门阀世家愈发躁动。

    江山易主近在眼前,若想保证家族荣耀,甚至借机再攀高峰,最要紧的便是强占先机。

    谢襄阴毒无底线,虞衡一心铲除门阀,无论谁上位,都没他们好果子吃。

    趁他们两败俱伤,夺取天下,是他们最好的出路。

    要在虞衡和谢襄分出胜负之前,做好出兵的准备。

    时机不等人。

    门阀世家强行按压下因爵位、家产继承权而起的内部纷争,集中全族人力物力,来迎接这场改朝换代的洪流。

    天下世族看门阀,门阀现在呈三足鼎立之态。顾,陆,长孙三家,朝堂根基厚薄有别,手中军力却相差无几,各自扶持两三名地方节度使,麾下兵马势均力敌。

    各家都明白,要是各自为战,必定天下大乱,届时得益的便是手握军权的节度使,所以必须抱团。

    可是,既然实力相差不大,难免彼此不服,相互提防。

    事成之后由哪家主掌江山,始终无法达成共识,这也是他们迟迟没有出兵的根本原因。

    眼下局势早已迫在眉睫,再不调兵遣将,定会错失良机。

    三家几番磋商,总算定下权宜之计:先联手除掉谢襄与虞衡,暂且保留少年天子,日后再议皇位归属。

    计划看似周全,却有一个不可控的危险变数亟待解决:代摄政时毓。

    她是极有城府的狠角色。

    仅凭一条嫡女承袭律法,便搅得天下门阀自相内耗,这般手段,许多帝王穷尽一生都难以企及。

    虞衡为护她周全,在洛阳留下两万禁军、三千翊卫,倘若时毓察觉三家暗中异动,甚至无需动用禁军,便能让顾、陆、长孙三家,也燃起冲天大火。

    随着调兵围截长安的命令送出去,顾喜洲立即开始推进狙杀时毓的计划。

    夜深人静之时,熟睡中的长孙谦忽然被人从被窝里拉起来,捂住口鼻,束缚四肢,抬出家门,送上马背。惊恐和颠簸令他一路呕吐不止,被送到时毓面前时,已经面无人色。

    长孙谦环顾一周,发现屋子里除了时毓,只有一个面容刻薄的婢女。

    从前长孙贤当家时,他来过摄政王府,见过那个婢女,好像叫玲珑。长孙贤曾说过,玲珑是给琳琅干脏活的,心狠手辣,很会折磨人。

    长孙谦胆战心惊,冷冷问道:“夫人深夜将老臣绑来,是为公为私?”

    时毓画着精致的妆容,看上去神采奕奕。

    她微笑着看向长孙谦,吩咐玲珑:“地上凉,长孙大人生于富贵,从没吃过苦,哪里受得了这般折腾?快将他扶起来。”

    “是,夫人。”玲珑恭敬地应了一声,俯身搀扶,却在长孙谦耳边笑道,“长孙大人果然是养尊处优,年近花甲,皮肤还吹弹可破,除了嘴边这两道沟壑,竟找不出一条褶子。”

    长孙出身高贵,官职甚高,竟被一个婢女当面品评,真是莫大的耻辱!

    他怒斥:“放肆!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对老夫评头论足!”

    玲珑啧啧两声,继续奚落:“哟,长孙大人这便受不了了?您知道谢府被屠的那一夜,谢家那几位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小公子,是如何拖着尿湿的裤子,跪求府中奴才帮他们逃命的吗?”

    长孙谦脸色瞬间煞白,挺直的后背委顿下去,有气无力地看向时毓:“夫人……想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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