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3/3)
&esp;&esp;就算律法上你站得住脚,人情上总该给个说法吧。
&esp;&esp;朱笑笑冷笑一声:“赵郎中也知道律法不外乎人情,一个产妇在产房里疼了两天两夜,她的夫家堵着门不许大夫进去救治,还有脸讲人情?那产妇的人情谁来给她?她的命便不是命?”
&esp;&esp;赵维藩还想反驳,却被朱笑笑抬手止住了,他站起身来走到御阶之前负手而立,愤慨道:“若连为人父母者都不能替受了苦的孩子讨个公道,这天下公理何在?奉圣夫人闯门救女,你们倒一条条搬出《大明律》来治她的罪,到底为的什么,打量朕不知道吗!ot;
&esp;&esp;他严厉地盯着那帮人:ot;你们一个个喊着女子干政祸患无穷,审计司这两年来查出了多少虚报冒领?罚了多少贪官污吏?那些被处罚的人恨奉圣夫人朕能理解,可你们这些言官也恨她,为什么?无非是因为她断了你们的财路!ot;
&esp;&esp;这话说得极重,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esp;&esp;那些言官一个个低着头,谁也不敢与皇帝对视。
&esp;&esp;朱笑笑却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他深谙打蛇打七寸的道理,接着道:ot;你们拿《大明律》来压朕,那朕便拿《大明律》跟你们说道说道!《大明律·刑律·人命》中还有一条:凡妇人生产,夫家不得故意延误救治。若有故意延误致人死命者,以故杀论!周家母子明知胎位不正却不肯请医,若非奉圣夫人及时赶到,侯氏母女必死无疑,诸位怎么不拿这一条来弹劾周万博?ot;
&esp;&esp;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底下那些鸦雀无声的朝臣,放缓了语调:ot;朕一直在想,大明的人丁为什么总是不够?陕西山西那些地方年年上折子喊人口凋零,江南富庶之地也时常缺丁少口,朕就纳闷了,后来谭御医给朕看了一份东西,朕才明白过来。ot;
&esp;&esp;他扬声道:ot;宣谭鹤君觐见。ot;
&esp;&esp;片刻之后,谈允贤身着官袍稳步走入大殿。
&esp;&esp;她虽非第一次面圣,却是头一回在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奏事,步子极稳,面上神色从容不迫,走到丹陛前行礼。
&esp;&esp;朱笑笑道:ot;谭御医,将你整理的历年生育数据与诸位大人说说。ot;
&esp;&esp;谈允贤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册子翻开,朗声道:ot;陛下,诸位大人,臣自执掌妇婴署以来便着手搜集北直隶各府县历年生育数据,又查阅了太医院存档的宫中嫔妃生育记录,汇总之后发现一事。凡早于十六岁生育者胎位不正的概率是二十岁以上生育者的两倍有余,产后出血的概率更是高出三倍。ot;
&esp;&esp;她翻了一页继续道:ot;十六岁至二十岁之间生育者风险虽有所下降,但仍高于二十岁至三十五岁之间的生育者,而频繁产子间隔不足一年者,产后失调与婴孩夭折的概率远高于间隔两年以上生育者。宫中嫔妃的案例更为触目惊心,神宗朝某位嫔妃十五岁诞下头胎,此后每隔十到十二个月便产一子,连产五胎之后气血大亏,最终崩漏不止而死。ot;
&esp;&esp;百官虽然大多饱读诗书,却从未在朝会上听人这般正儿八经地陈述妇人生育之事,一时间神色各异。
&esp;&esp;有人面露尴尬,有人皱眉不语,有人则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
&esp;&esp;谈允贤却并不理会这些人的表情,只是将手中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逐条念了出来:ot;臣将近年妇婴署接诊的难产案例逐一统计,发现难产者十之七八年龄不满二十岁,或五年之内连生三胎以上身体尚未恢复便再次受孕。而二十岁以上生育者难产率不足两成,产后母子平安率远高于年少生育者。ot;
&esp;&esp;她将文册合上,深吸一口气,道:“故臣建议,将最佳生育年龄划在十八岁至三十五岁之间,在此年龄范围内生产的妇人身子骨已大致长成,不易因生产而大伤元气,产后恢复也快,婴孩体质强壮得多。妇人生产之后须间隔至少两年方能再次怀孕以确保母体复原与元气补足,连续生产间隔过近极易导致母体气血枯竭以致母子双亡。”
&esp;&esp;钱允元听她念完这一大串数字之后脸色微变,却仍勉强维持着镇定反驳道:“谭御医所列数据固然可观,但妇人一生能生几个孩子岂能由朝廷强行规定?我朝以孝治天下,夫妻之事乃人伦之常,若连何时生子,生几个孩子都要由朝廷来管,百姓恐怕难以心服。再者把最佳生育年龄划在十八岁以后,那些十五六岁便已嫁人的妇人难道要等上好几年才能生儿育女么?”
&esp;&esp;谈允贤不慌不忙道:“钱给事中此言差矣,朝廷并非要强行规定妇人生儿育女的年限,而是以妇婴署为依托向百姓普及过早生育与频繁生育之危害,使百姓明白保护母体便是保护子嗣,保护子嗣才是人丁兴旺之本。至于那些十五六岁便已嫁人的妇人,朝廷当鼓励其以保养身体为先,而非急着生儿育女,妇婴署会提供相应的调养指导。”
&esp;&esp;钱允元哑口无言之际,杨涟忽然从班中出列朝谈允贤拱了拱手,语气诚恳:“谭御医所言句句属实,大理寺这些年办理过不少因产妇难产而引发的家庭纠纷与命案,那些妇人大多年纪极小,身子骨尚未长成便被夫家催着不停生育以至奄奄一息。臣以为谭御医的建议极有道理,朝廷虽不可强行干涉百姓生儿育女之事,却可以借妇婴署之便向百姓普及保健常识,使天下妇人少受些无谓的苦楚。”
&esp;&esp;殿内安静了片刻,赵维藩又接话道:ot;杨少卿悲天悯人之心固然可嘉,然生育之事终究是妇人本分,自古皆然。女子早嫁早育乃是传统,岂可轻易更改?再者说,朝廷正在用兵之际,人丁滋繁关乎国运,若限制生育年龄岂非自缚手足?ot;
&esp;&esp;朱笑笑不紧不慢道:ot;赵郎中这话倒让朕想起一个典故,古时候有个农夫养了一群鸡,他嫌鸡下蛋太慢便日日催促,催得急了便把鸡肚子剖开,结果鸡死了,蛋也没了,他便骂鸡不中用,赵郎中可知道这个典故?ot;
&esp;&esp;赵维藩脸色一僵,没等他接话,倪元璐已在队列中朗声道:ot;回陛下,此谓杀鸡取卵。ot;
&esp;&esp;ot;正是。ot;朱笑笑的声音陡然拔高,ot;你们只看到人丁滋繁四个字,可曾想过这些女子也是人丁之一?她们的命便不如一个尚在腹中的胎儿值钱?生育之事绝非什么妇人本分天地纲常!它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你们口口声声说要保大明江山万万年,可连生养后代的母体都不肯保,你们拿什么保江山万万年?ot;
&esp;&esp;他扫了钱允元和那帮跪伏于地的言官们一眼,缓缓道:“至于奉圣夫人,她持铳毁坏捷报确有不妥,虽情有可原亦当惩处,便罚俸三月闭门思过五日以示警戒。周家母子阻挠妇婴署执法苛待产妇之事由大理寺会同刑部立案查办,不得徇私,周万博德行有亏,着礼部革去举人功名永不叙用。
&esp;&esp;说罢,朱笑笑特地问余懋衡可有异议,余懋衡已是汗出如浆,连称不敢,又问姚应昌与赵维藩,二人也只得躬身称不敢。
&esp;&esp;他这才走回御座坐下,语气轻松:“既然诸位都无异议,那便拟旨罢。自即日起,凡产妇生产须上报妇婴署登记在册,接生者须持有妇婴署颁发的新法接生执照,严禁稳婆用香灰符水等物敷治产妇,违者以故意杀人论处。另设最佳婚育年龄为女子年满十八岁至三十岁之间,凡年龄不合者,妇婴署须得劝诫其保重自身,不必强制,但若有因此致伤致死者,夫家与接生者同罪,以上诸条交由礼部、刑部与妇婴总署会同拟定细则,三个月内颁行天下。”
&esp;&esp;方从哲率先出列躬身领旨,余懋衡与赵维藩等人见状也只能跟着躬身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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