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怀疑自己酒还没醒(2/5)

    二人又随口扯了几句闲话。玉娘兴致盎然,一一为他指点两岸知名风物,细细讲说各处好玩去处,方便他日后再来。

    还好,至少不是受了委屈。

    待行至一段较僻静的湖岸,周遭游人渐少,只余柳影拂水,远处隐隐传来丝竹与笑语。

    玉娘闻言微怔,生出几分恍惚。

    如今再见,他依旧是记忆里那个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只是肩背更阔,身姿愈发挺拔,如北庭风雪中长成的一株青松。

    “阿耶年岁渐长,旧伤反复,近来身子愈发不大好了。”他说得平静,语气却不自觉低了几分,“他怕来日有变,便先请朝廷册立世子。我此番入京,是来受册的。”

    玉娘一时也有几分尴尬。这种私密情事,还是和当朝帝王之间,被旧识知晓,多少难免令人羞窘。

    玉娘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沉昭失笑。

    “阿昭,你以前可不是这么磨叽的性子。”她笑着打趣,“有什么直说便是。”

    算来,自上次一别,已过去整整八年。

    他顿了顿,眉间浮出几分迟疑:“只是此事……或许有些冒犯。”

    沉昭声音仍旧温和,却低了些:“我本不该多想,只是总有些担心,便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始终未见有人出来。后来,我便让人在你府外候着……”

    沉昭闻言,紧绷许久的肩背终于微不可察地松了下来。

    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开口解释,却听沉昭忽然低声问:“阿玉,可是陛下他强迫于你?”

    春风掠过时,吹起玉娘鬓边碎发,也扬起沉昭深色衣袍的衣角。

    两人定下约定,待沉昭册封礼毕,便一道去曲江池骑马赏春。

    她抬眼望着沉昭,忽然想起什么,眸子一下亮了起来:“那就是说,这次若没什么要紧军务,你能在长安多留些时日?”

    当朝异地藩王册立世子,并非一道诏书便可了事。需入太极殿临轩受册,再赴宗正寺告谢,拜谒太庙,以明继统承宗之正名,乃是关乎宗法名分的大礼。

    于是她坚决不叫沉昭哥哥,只叫他阿昭。沉昭拿她没办法,这个叫法也就沿用至今。

    她偏头看他,笑意盈盈:“如何?是不是和北庭很不一样?”

    湖面浩荡,春水映天,微风掠过时泛起细细涟漪。环湖驰道沿岸铺展,垂柳新绿如烟,柔枝几乎拂到水面;桃李方盛,浅红深白错落其间,风过时偶有花瓣打着旋儿坠落。临水亭台间游人如织,酒肆彩棚夹岸而设,胡乐声声,笑语不绝。贵家子弟纵马而过,衣袂鲜明;文人士子或凭栏饮酒,或席地赋诗;亦有携家出游的长安百姓,叁叁两两,热闹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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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得极慢,目光始终停留在她面上:“那时已近戌时。”

    玉娘闻言忍不住欢呼:“那太好了!总算轮到我带你好好逛逛长安了。往日在庭州多亏你常带我出门,现在也该换我报答你一回啦。”

    沉昭轻轻颔首:“确实大有不同。”

    若非强迫,那便是两情相悦,你情我愿。

    玉娘眼里不自觉染上笑意:“阿昭,你怎么会突然来长安?”

    话音落下,周遭一时陷入沉寂,只余马蹄轻轻踏过石道的声音,与湖岸风过柳梢的簌簌轻响。

    这些年来,两人只在魏琰登极之时匆匆见过一面。彼时镇北王遣沉昭入京庆贺,两人本已相约共聚,谁知北庭战事又起,两人只匆匆寒暄几句,便又分别。

    春风拂面而过,他却忽然又觉得胸口某处空落落的。

    他稍顿片刻,才缓缓道:“……据他回报,直到拂晓昧旦陛下方才离去。”

    沉昭闻言,似是稍稍定了心,却仍默了片刻,像是在反复思量措辞。半晌,才低声道:“前几日我拜访完父亲旧识,归家路上,恰巧瞧见陛下带着大监邹文义进了你府里。”

    十日后,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正是长安春日最好时节,沉昭如约而至。

    沉昭忽然驻马,玉娘也勒马停下,不解地看着他。

    玉娘一愣,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半点没有!”

    是啊,算来镇北王同自己阿耶年岁相差相仿,如今也该至知天命之年了。可这些年来,她竟鲜少去想这些。大抵是因为,她的阿耶永远停在了十二年前,以至于她竟然忘了,故人也是会老的。

    像是斟酌许久,他终于开口:“阿玉,我有件事想问你。”

    后来,在玉娘五岁那年,父亲因多年舍命征战,时常奔赴安西驰援,身体终究积下难以挽回的旧伤,不得不返京休养,玉娘与兄长也随父回了长安。

    玉娘放缓马速,与沉昭并辔缓行,从容沿路赏看风光。

    自此以后,关山阻隔,路远山长,她与沉昭便再难相见。

    芙蓉园乃皇家禁苑,平日非奉诏不得入内。因此二人今日游的,是更为热闹开阔的曲江外苑。

    曲江池位于长安东南,引南山黄渠之水汇流而成,池泽广阔,烟波浩渺,乃京中最负盛名的游春胜地。池苑周回十里,兼具皇家园林与民间游乐之用,既有供百姓士人游赏的外苑,也有高墙围护,专供天家宴游的芙蓉园。

    这完全没道理啊!他俩明明是一样的。

    其实沉昭比她大叁岁。可小时候的玉娘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叫颜如松哥哥,沉昭也叫颜如松哥哥,偏偏自己却得叫沉昭哥哥。

    “那是自然。”他唇边笑意不觉加深几分,眼中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阿耶还托我替他探望几位自北庭回长安久居的旧识,想来总要在京中停留一段日子,阿玉你可以慢慢安排。”

    “阿玉,好久不见。”沉昭立在庭前含笑看着她,嗓音仍如记忆里一般温醇和煦,一袭深青圆领袍被风拂得微微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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