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1/1)

    赵婷只是哭,不再回答,仿佛被更大的恐惧扼住了喉咙。

    接下来面对陈浩,气氛陡然不同。

    在略显凌乱的器材准备室,陈浩看到程驰拿出那份时间线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居然露出轻松的表情。

    “哦!警察叔叔,你说这个啊!”陈浩拍了下脑门,语气变得“诚恳”起来,“误会,真是误会!当时王主任突然让我们写这个,说得挺急,我们还以为就是那种……走个形式,万一出什么事好保护我们的那种登记。我们就想,那不如写一样的呗,省得麻烦,也显得我们团结,互相作证嘛!真没想那么多!”

    他摊开手,眼神无辜地看着程驰和陆一弦,“你们要是觉得这个不行,我们重新写一份就是了!当时真没当回事儿!”

    程驰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陈浩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此刻却写满刻意表演的脸,一股冰冷的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这小子,不仅没有因为谎言被戳穿而惊慌,反而迅速编造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将蓄意的串通,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对保护性登记的误解和怕麻烦,或者说这本来就是他们对警方的一次捉弄。

    “重新写?”程驰的声音冷了下来。

    “对啊!”陈浩爽快地点头,甚至主动拿过纸笔,“现在我们知道严重性了,肯定认真写!保证每一份都真实!”

    他语气笃定,眼神挑衅。

    同样的情况发生在张明和王超身上。

    面对质疑,他们先是略显慌张,但很快统一了口径:第一次是误会,没重视;警察指出问题了,他们愿意立刻提供“真实”的时间线。

    在王主任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程驰和陆一弦拿到了四份新鲜出炉的、笔迹不同的修正版时间线。

    回到车里,程驰没有立刻发动。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里紧紧攥着那两份截然不同、却都如同废纸的时间线记录。

    第一份,是拙劣却昭然若揭的串供;第二份,是精致却冰冷彻骨的谎言。

    两份记录,都与林小雨遇害的棉纺厂巷口、与那个致命的时间段,巧妙地保持着安全距离。

    车厢内死寂。

    陆一弦安静地坐在副驾,侧脸在窗外路灯的映照下半明半暗。

    过了许久,程驰才缓缓睁开眼,声音嘶哑干涩,带着被愚弄后的疲惫:“他们一开始为什么不直接交第二份?”

    他像是在问陆一弦,又像是在问自己,“如果一开始交的就是这些看起来合理的版本,我们可能根本不会这么快把注意力锁定到他们身上,至少不会这么明确地发现他们有问题。”

    陆一弦转过头,看向他。

    路灯的光掠过他深潭般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疑惑,只有冰冷。

    “他们在耍我们。”陆一弦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刀,精准地切开了表象,“第一次的雷同,与其说是精心设计的谎言,不如说是一种粗糙的、甚至带点漫不经心的挑衅或试探。他们在看我们的反应,评估警方的敏锐度和执着程度。当我们指出破绽,他们立刻启动预案,交出这份更精致、更难以直接驳斥的‘真实’记录。这不是害怕,程队,这是一种……戏弄。他们在测试警方的底线,也在享受这种在规则边缘游走、将大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扭曲快感。”

    “戏弄……”程驰咀嚼着这两个字,一股寒意混合着怒火在胸腔里冲撞。

    几个半大孩子,在面对同学惨死的重大刑案调查时,非但没有恐惧忏悔,反而在玩这种猫鼠游戏?

    他们不仅冷酷,而且拥有超出年龄的狡猾和抗压能力。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无力感。

    “学校这条线……”程驰捏了捏眉心,“暂时僵住了。”

    陆一弦沉默地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车窗外沉沉的夜色。

    片刻后,他重新开口,声音恢复平稳:“校园内的直接突破目前希望渺茫。他们的心理防线和应对策略超出了普通未成年人的范畴。但是,程队,那七个流浪汉,或许提供了另一个战场。”

    程驰看向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旧案缺乏证据,但他们人数多,处境更脆弱,互相之间猜忌和自保的念头会更强烈。”

    陆一弦的思路清晰而冷静,“可以利用他们害怕被当做林小雨案替罪羊的恐惧,以及他们内部可能存在的矛盾,进行分化瓦解。重点不在于让他们直接承认三年前的旧案,而在于制造囚徒困境,或许有人为了自保,会提供关于旧案同伙或关键行为的碎片信息。这比强攻学校,或许能更快撕开一道口子。”

    “走!”他不再犹豫,猛地发动车子。

    引擎的咆哮声中,越野车箭一般冲入夜色,朝着市局的方向疾驰。

    最初的加速带着被戏耍后的憋闷和急于扳回一城的急切。

    “程队。”陆一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引擎声。

    程驰深吸一口气,缓缓松了油门,让车速平稳下来。

    他有些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知道了。”

    雨巷(二十三)

    回到市局,已是华灯初上。

    刑侦支队的走廊里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种胶着的疲惫感。

    七个流浪汉被分别安置在不同的房间,预审科的同事进进出出,脸上大多带着挫败和烦躁。

    程驰和陆一弦没有回办公室,径直走向临时划出的审讯区。

    程驰低声对陆一弦说:“按你的思路来,需要我怎么配合?”

    陆一弦脚步未停,目光扫过几个房间的门,心里已有打算,不过程驰这副无条件相信他的模样让他身心舒畅:“给我一间观察室,能看到和听到主审室的。我先和其中一个谈,你坐镇主审,按我的提示推进。”

    他们选定了七人中一个看起来相对瘦小、眼神躲闪最厉害、资料显示曾有轻微盗窃前科的中年男人,代号“老猫”,作为第一个目标。

    程驰坐进主审室,陆一弦则进入了隔壁的单向玻璃观察室,戴上耳机。

    主审室内,灯光惨白。

    老猫蜷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动。

    程驰按照常规流程问了姓名、基本情况,老猫的回答颠三倒四,反复强调自己只是“捡破烂的”、“没干伤天害理的事”。

    观察室里,陆一弦通过微型麦克风对程驰说:“问他,三年前,棉纺厂后巷,第一个女人。”

    程驰照做。

    老猫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连声否认:“不知道!什么女人!我没看见!我那天不在那边!”

    陆一弦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静得像在念实验报告:“语气急促,否认过快,伴有逃避性肢体动作。他在恐惧,但恐惧的焦点可能不是做了,而是被知道。换下一个问题:问他,为什么那晚之后,换了常待的桥洞。”

    程驰抛出问题。

    老猫明显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支吾道:“哪……哪有?我就……就随便挪个地方……”

    “他在撒谎。”陆一弦的声音毫无起伏,“继续施压。”

    程驰心领神会,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住老猫:“老猫,别装了。三年前,九月十七号晚上,棉纺厂后巷,穿红裙子的那个女人。你别说你不知道。那天晚上下雨,你本来在二号桥洞,后来为什么跑到三公里外的废锅炉房过夜?”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带上一点轻蔑的疑惑,“哦,对了,刚才隔壁那大块头提了一嘴,说那晚好像看见你在那片晃悠,还跟你换了包烟?真的假的?”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看程驰,又下意识地瞟向墙壁,嘴唇哆嗦着:“他……他胡说!我没……我没跟他换烟!那天晚上我……我……”

    观察室里,陆一弦微微眯起眼,对着麦克风吐出冰冷的词句:“现在,嘲讽他。说他敢做不敢当,不如隔壁的爽快,是个孬种。”

    程驰接收到指令,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混合着不屑和失望的表情,甚至轻轻嗤笑了一声:“怎么,敢摸黑欺负女人,现在倒不敢认了?人家隔壁那位虽然也干了,但起码敢作敢当,提起那事儿甚至还有点……得意?你呢?吓成这样?啧啧,真是高看你了。”

    “我没有!”老猫像是被踩了尾巴,一种底层男性最不能被触犯的、扭曲的自尊心被挑了起来,脱口而出,“谁说我不敢认?!那晚上……那晚上老子是弄了个穿红裙子的!她活该!大晚上一个人走那种地方!但我没杀人!我就……我就弄了她!后来她跑了!隔壁那个瘸子他也干了!他还抢了她包呢!他比我坏!”

    观察室里,陆一弦的嘴角弯了一下,程驰和自己配合的极好,好像就是自己,每一个表情都是自己想要的。

    主审室外,走廊里,小杨和许知然正好路过。

    小杨透过观察室门上的小窗,瞥见了里面陆一弦的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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