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1/1)

    他站得笔直,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没有丝毫表情,只有嘴唇偶尔微动,透过玻璃能看到主审室内程驰随之变化的审讯节奏和嫌犯逐渐崩溃的反应。

    小杨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凑近许知然,压低声音说:“然姐……你看陆顾问那样儿……我的天,我怎么觉得他比里面那些流浪汉还……还……反正挺反派的。”

    许知然抱着手臂,也看了一眼,挑了挑眉,倒是露出一点欣赏:“这才叫专业。对付什么人,就得用什么刀。陆顾问这把刀,今天算是开刃见血了。总比咱们之前气得跳脚又审不出东西强。”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陆一弦如同一个精准而冷酷的执刀者,以“老猫”的崩溃为,利用已获得的碎片信息,结合对每个流浪汉背景、性格、人际矛盾的快速分析,通过观察室,引导着程驰和其他审讯员,在七个房间内发起了一场交叉火力猛烈的心理攻坚战。

    他时而离间,夸大某个人的供述以恐吓其同伙;时而利用他们之间本就存在的欺凌和利益纠纷,挑起互相揭发;时而又针对个别人脆弱的心理,施加精准压力。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有人顽抗,有人装傻,但陆一弦总能找到那条最细的裂缝,慢慢撬开。

    结果令人震惊,也令人作呕。

    不仅三年前那两起报案的性侵案水落石出,更牵扯出自那以后至今,在同一区域或类似环境下发生的、多达十余起的猥亵、抢劫、轻微伤害案件。受害者大多选择沉默,罪行便隐匿在黑暗和受害者的耻辱中。

    这七个流浪汉,几乎无人完全清白,只是罪行的性质和程度不同。

    他们像一群寄生在都市阴影里的蛆虫,凭借对地形和受害者心理的熟悉,一次次伸出肮脏的手。

    当最后一份摁下手印的口供被取下,天色已近破晓。

    程驰从最后一间审讯室出来,眼眶深陷,胡茬青黑,却如释重负。

    他走向一直守在观察室门口的陆一弦,将厚厚一叠笔录递过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辛苦了。两个旧案,连带一串陈年烂账,算是清了。舆论那边,好歹能有个初步交代。”

    陆一弦接过笔录,并没有翻看,只是点了点头。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连续高强度的心理解析和策略输出显然也消耗巨大。

    但他站得依旧笔直,仿佛不知疲倦。

    走廊里,参与审讯的同事们陆续出来,虽然疲惫,但眼神交流间都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松弛,以及对站在程驰身边那个长发男人不自觉的、夹杂着敬畏的刮目相看。

    老唐不知何时也过来了,他翻看了一下几份关键口供,脸色复杂,半晌,拍了拍程驰的肩膀,又看向陆一弦,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但眼神里的排斥和疑虑,似乎被事实撬开了一道缝。

    小杨凑到许知然耳边,用气声说:“虽然还是觉得陆顾问有点吓人……但,真他妈牛啊。”

    许知然笑了笑,看向不远处正低声和程驰说着什么的陆一弦,又瞥了一眼旁边虽然疲惫却目光柔和地看向自己的周启明,摇了摇头,心里默默想:这支队里,怪胎和能人,还真是越来越多了。

    晨曦微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艰难地渗了进来。

    林小雨那双未能闭合的眼睛依旧沉甸甸地悬在那里。

    雨巷(二十四)

    回到刑侦支队大办公室时,每个人都筋疲力尽,但旧案告破带来的短暂松弛感,还是让气氛比之前轻松了一些。

    老唐正将那厚厚一叠关于七个流浪汉的口供和旧案卷宗归拢到一起,准备封存。

    他动作有些迟缓,眉头依旧皱着,仿佛那些纸张上沾染的不是墨水,而是洗刷不掉的污秽。

    他一边整理,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无意识地对着刚走进来的程驰和陆一弦嘀咕:“唉,这帮人渣……不过,刚才整理口供的时候,又仔细看了一下三年前那两个案子的受害人原始询问记录……两个人,不约而同都提到了一点,说……当时被捂住眼睛的时候,除了恐惧,还闻到一股挺冲的烟味,好像是便宜的那种卷烟……”

    他话还没说完。

    “烟味?”

    陆一弦倏地抬起头,一直显得有些疲惫沉寂的眼睛瞬间锐利,看向了老唐。

    几乎在同一时刻,程驰也猛地停下了正要坐下的动作,眉头紧紧锁起,站在旁边的周启明也反应了过来,两人视线在空中迅速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醒悟。

    陆一弦已经转身,面向众人,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三年前那两起旧案,包括我们刚才审出来的后续那些案件,作案模式基本一致:单人,从背后突袭,第一时间捂住受害者眼睛,随后实施猥亵或抢劫。在那种高度紧张、视觉被剥夺的情况下,嗅觉和听觉会异常敏锐。受害者闻到烟味,说明当时现场很近的距离内,有人抽烟,而且很可能是在观看或者等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程驰和周启明,一字一句道:“抽烟的人,不是施暴者本人。施暴者需要双手控制受害者,不可能同时抽烟。所以,现场有第三人。一个在黑暗中旁观,甚至可能……欣赏的同伙,或者是指使者。”

    “而且这第三人,不是那七个流浪汉中的任何一个。”

    程驰接上话,声音沉冷,“刚才的审讯很彻底,他们互相撕咬揭发,如果有这样一个固定同伙或观众,不可能没人说出来。这是一个独立的、隐藏得更深的第三方。”

    “如果旧案有这样一个影子,”许知然抱着手臂,“那么林小雨的案子呢?同样的区域,类似的暴力升级……这个第三人会不会也在场?甚至……扮演了更关键的角色?”

    她说着,已经直起身,“我马上带人再去一趟现场!重点搜索可能的观察点,看看有没有新鲜的烟头、脚印或者其他痕迹!雨停了,有些东西说不定能留下!”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角落,眉头紧锁思考着什么的小杨,忽然猛地抬起头,像是灵光一闪,迟疑地举了一下手,见大家都看向她,才有些不确定但语气急切地说:“程队,陆顾问……我……我好像知道这个第三人可能是谁了!”

    陆一弦的目光立刻转向她,几乎在她开口的同时,平静地吐出了两个字:“老头。”

    “对!”小杨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共鸣,语速加快,“就是那个废品站的老头!第一个发现林小雨尸体的!我上次问他话的时候就觉得他不对劲!眼神躲闪,说话油滑,还……还对受害者出言不逊!他常年在那片活动,对地形熟得不能再熟!而且……”

    她越想越觉得合理,“如果是他躲在暗处看,等凶手做完案跑了,他再假装发现尸体报案,既能撇清自己,又能装成无辜目击者,甚至可能觉得这样很安全或者……很刺激?”

    程驰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冷峻。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转向周启明:“启明!马上带人,去把那老头请回来!注意,他是重要嫌疑人,不是普通证人,手段可以适当强硬,但别落人口实!”

    “明白!”周启明应声,立刻点了几个人,快步冲出了办公室。

    程驰又看向许知然:“知然,现场那边就交给你了,仔细筛,尤其是巷子两头可能观察到内部情况的隐蔽角落,墙头、废弃物堆后面,重点找烟头,还有其他新鲜的、不属于流浪汉的生活痕迹。”

    “放心!”许知然也拎起勘查箱,风风火火地走了。

    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程驰、陆一弦、老唐、小杨和还在电脑前的柯文。

    老唐拿着卷宗,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喃喃道:“如果真是那老头……他图什么?”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柯文,这时也弱弱地举起了手,推了推眼镜,提出了自己的疑问:“那个……程队,陆顾问,如果……如果老头真的是旁观者,甚至可能是……同谋或者指使者,那他为什么等事情过了那么久,才出来报案或者被发现?他为什么不阻止?或者……为什么以前那些没出人命的案子,他从来没报过案?”

    陆一弦的目光落在柯文脸上,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思考表示认可,然后冷静地分析道:“可能性有很多。一,他享受旁观暴力和他人痛苦的过程,报案或发现尸体,是他参与这场游戏的最后一环,或者是为了满足某种扭曲的掌控欲。二,他本身极度懦弱自私,不敢与施暴者正面冲突,但又按捺不住窥探的欲望,事后报案既能安抚自己微弱的良心,也能确保自己不被牵连。三,他与施暴者可能存在某种共谋或默契,甚至可能是他引导或暗示了施暴目标,但他自己绝不亲手沾血,事后报案既能撇清,也可能是一种监督或验收。”

    他顿了顿,看向程驰,声音低沉了几分:“至于以前那些未报案的小案子……很可能是因为,没出人命。在老头扭曲的认知里,单纯的猥亵抢劫或许不算什么,受害者往往沉默,风险小。而出了人命,性质完全不同,警方介入力度会空前增大,他作为第一发现人本身就处在风口浪尖,主动报案或许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将自己置身事外的方式。当然,这也可能是一种更精心的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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