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苏尔结局篇:爱能蔽人双目(3/3)

    末了,他道:“两日以后,我会向东启程。”

    厅中没有人应声。

    曼苏尔抬起眼:“没有听清么?”

    一名将领避开了他的目光。掌管军饷的主事低头看着案上的账册,也没有动。最终还是穆萨开了口:“我们听清了。”

    “那便照令准备。”

    “恕我们不能遵从。”

    曼苏尔的目光冷了下来:“你们要违抗我的命令?”

    “塔希尔可以替你统领军队,我也可以替你处置文书,各迪万的书记官都能让税赋、驿传与粮道继续运转。”穆萨迎着他的目光,“可没有人能够代替你接受诸城的拜阿。”

    “我只是离开一段时日。”

    “从雷伊到长安,纵然一路顺利,也不是几个月便能往返的路程。”

    “我会回来。”

    “可你若一去便是近一年,人心变幻,这些人又能为你等多久?”

    曼苏尔唇线紧绷,没有说话。

    穆萨将一卷新送来的誓书推到他面前:“他们归附的不是塔希尔,也不是我。是先哈里发指定的继承人,是仍在雷伊、准备夺回巴格达的你。”

    “若你在这个时候向东而去,卡里姆甚至不必再派出一支军队。他只要告诉所有人,你已经放弃继承,逃往大晋,那些尚在观望的城池便会重新关闭城门。”

    “至于已经向你效忠的人——”穆萨扫了一眼厅中众人,“他们送到你手里的一切,都会成为卡里姆清算他们的证据。”

    厅内无人作声,但沉默之中,隐隐浮动着不安。

    案上堆放着各城送来的军册与誓书。纸页最末,是一个又一个曼苏尔熟悉或陌生的姓名。有人将亲子送来雷伊,有人交出了库中的粮草,还有人亲手诛杀巴格达派来的官员,以此证明自己再无退路。

    这些人不全是为了他。他们各有所图,背后是家族荣辱,是勃勃野心,亦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但无可否认,他们已然把性命尽数押在了他的身上。

    曼苏尔缓缓抬手,抵住发胀的眉心。眼下这些人向他索取的,尚且不是高官厚禄,不是金银财帛,仅仅只是要他留下,稳住眼前的局面。

    可他也有自己想要追寻的东西。难道从这些人将姓名写上誓书的那一刻起,他便再也不能为自己任性一次?

    私情与责任在胸中反复撕扯。一边是万千人的身家,一边是他放不下的执念,他坐在上首,长久默然。

    穆萨在一旁,将他的挣扎和众人的反应悉数看在眼里。

    他忽然从案边站起,屈下双膝,跪在了曼苏尔身前。

    厅中众人齐齐变了脸色,曼苏尔也霍然起身:“乌斯塔德!”

    穆萨跪在那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以臣属面对未来君主的口吻,郑重唤道:“埃米尔。”

    “您的母亲玛吉勒至今仍被卡里姆幽禁在哈里发宫中。她身边的旧人早已被尽数撤换,我们已经数月没有得到她的消息。卡里姆至今留她性命,是因为您仍在雷伊,诸军仍以您的名义向巴格达推进。您若在这个时候离开,一旦前线动摇、诸城倒戈,她就会独自留在卡里姆手中,替您承受他所有的报复。”

    曼苏尔眸光微动。

    “她不知道您已经准备离开。她应当还怀有一线希望,自己的儿子正在日渐向巴格达逼近。”

    穆萨望着他,眼底盛满沉痛,语气却异常坚定。

    “我已经向您行过拜阿,本该服从您的命令。可这一次,我不能。”

    “您若仍要东去,就请先以抗命之罪处死我。只要我还活着,便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您离开雷伊。”

    现场一片死寂。

    没有人附和穆萨,但也没有一个人上前将他扶起。曼苏尔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一时沉重地再难往前分毫。

    玉娘信中的那句话忽然又浮现在他眼前。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所以才选择用这样决绝的话来切割掉他最后一丝侥幸。

    不知过了多久,曼苏尔终于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只剩下深重的疲惫。

    他俯下身,握住穆萨的手臂:“起来吧,乌斯塔德。”

    穆萨没有动。

    曼苏尔垂下眼,声音微哑:

    “东行之事,暂缓。”

    穆萨这才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

    待他站稳,曼苏尔便松开了手。他没有再看厅中任何人,径自转身离开。

    回到房中以后,他关上门,独自在黑暗里站了许久,才走到灯下坐下。

    他从贴身的皮囊里取出玉娘的信,慢慢展开,将薄薄的麻纸轻轻贴上面颊,妄想从这历经万里风沙的纸页上,攫取一丝属于她的气息。

    他又想起她写在信末的那句话。

    得偿所愿。

    曼苏尔在心里一遍遍默念这四个字。

    她一向都很懂他。知道他想要巴格达,想要继承父亲留下的疆土,也想让每一个追随他的人都有好的结果。

    可委屈仍从心底不断涌上来。她既然这样懂他,为什么偏偏看不出来,他想要的从来不只这些?

    巴格达也好,王位也好,父亲留下的疆土也好,里面有他的野心,也有他无法推卸的责任。只有她,才是他唯一不必为了任何人、不掺半分权衡,只属于自己的渴求。

    灯焰在他眼中渐渐晕开,化作模糊的一团,眼泪却始终没有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曼苏尔才将信纸从面颊上取下来,沿着原来的折痕迭好,放回信封,重新妥帖收进贴身的皮囊。

    第二日黎明礼拜以后,他照常走进议事厅,开始接见从哈马丹赶来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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