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苏尔结局篇：凡要摘取崇高者必先付出血的代价(2/3)

    “你会在大法官、宗室与诸城见证人面前交还印玺，撤回废黜我继承次序的敕令，承认父亲留下的遗命。”

    一名熟悉宫中道路的老侍长立刻上前：“玛吉勒夫人仍被禁在西边的旧院。卡里姆下令封锁宫门以后，那里的人便再也没有出来过。方才已经派人去看，夫人还活着。”

    卡里姆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然后呢？你胆敢让我活着？”

    她隔着庭院望见曼苏尔，脚步蓦地停住。火光落在他染血的甲衣与风尘仆仆的面容上。她似乎想要辨认，又仿佛一眼便已经认了出来。

    “不是。”

    这是曼苏尔以哈里发之名下达的第一道命令。

    旧院离金门宫并不远，沿途却有数道宫门。最后一重门上的铜锁已经锈死，军士用刀斧劈砍很久，才将它从外面打开。

    “塔希尔替你打下半个帝国，又替你攻开巴格达。”卡里姆唇边扯出一丝极淡的讥讽，“到最后，你只需要跨过这道宫门。”

    玛吉勒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像在确认眼前的人并非一场过于真实的梦：“伤着了吗？”

    曼苏尔伸手接过。

    玛吉勒比曼苏尔记忆中消瘦了许多。她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袍，乌黑的发间已经夹杂了银丝。五年幽禁让她失去了昔日宠妃所有华贵的装饰，唯有站立时的姿态仍旧挺直。

    他向前走了一步：“这场战争由一份被篡改的遗命开始，就该由真正的遗命结束。你必须活着看见它被重新宣读。”

    庭外仍有人不断来往。军令和战报不断递来，却无人敢在此时上前催促。

    “不晚。”玛吉勒望着他，眼眶终于慢慢红了，“我的孩子，你能平安回来就好。”

    过了许久，卡里姆才开口：“你还是进来了。”

    曼苏尔摇头：“不是我的血。”

    这样的代价太过惨重。

    “是。”

    曼苏尔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他垂首看着这枚黑玛瑙印玺，石料触手冰凉，分量却比他想象的更加沉重。

    曼苏尔抬起头。

    卡里姆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他垂眼看向自己空荡荡的腰侧，忽然问：“你来杀我？”

    先哈里发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撤去了卡里姆原本居于首位的继承次序，指定呼罗珊总督曼苏尔继承哈里发之位。

    他沿着染血的石阶缓缓向上，来到父亲昔日坐过的位置前。

    “我的确不愿你活着。”曼苏尔坦然道，“可我若今夜在这里杀了你，从此免不了会有人说，你才是父亲真正选定的继承人，我不过仗着呼罗珊的军队杀兄夺位。”

    穆萨看见那卷遗诏时，许久没有说话。他们为了取回它，已经死了太多人。不只是兵士，也有许多平民。

    最终，反而是玛吉勒先抽回了手。

    也足以让更多人死去。

    大法官在众人面前验过封泥与字迹，随后亲自展开遗诏，一字一句将它重新宣读出来。

    “曼苏尔？”

    他让近卫守住旧院，又命人请来医者与侍女，这才转身离开。

    卡里姆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半晌，才低低笑了一声：“曼苏尔，你变了。”

    曼苏尔沉默片刻，终于点头：“我很快回来。”

    殿外天光渐明。

    晨曦穿过尚未散尽的浓烟，落入颓败的金门宫。城中的大火还没有完全熄灭，伤者与死者也尚未来得及清点。没有礼乐，也没有盛大的仪仗和万民欢呼，曼苏尔就这样，在满目疮痍的巴格达，首次被称为信士们的长官。

    脚步声渐渐远去，曼苏尔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重新合拢的殿门。直到穆萨走到他身侧，他才低声问：“我母亲呢？”

    庭院里没有灯，宫人提着火把走进去，昏黄的光一点点照亮荒芜的花圃与长满青苔的石道。廊下很快有人听见动静，推门走了出来。

    宫廷书记官捧来先哈里发留下的印玺。

    而后，他看向阶下仍在等待命令的众人，平静地开口：“打开宫中所有粮仓。先救火，安置伤者，埋葬死者。愿意放下兵器的人，无论此前效忠于谁，都不许擅杀。”

    他抬起眼。

    只这一声，曼苏尔强撑了一整夜的冷静便险些裂开。他快步穿过庭院，来到母亲面前。

    曼苏尔指尖一紧，他没有再问，转身快步走出正殿。

    “去吧。”她轻声道，“外面还有人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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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曼苏尔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五年足以让很多人改变。”

    人们一个一个走上前来，把自身的名姓、宗族与性命尽数托付于他手中。

    “母亲。”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近卫上前，将卡里姆从石阶旁带走。

    兄弟二人隔着满地狼藉，沉默地望着彼此。

    天将破晓时，圆城中的战斗终于渐渐停息。

    关闭五年的大法官府也在此时打开了门。年迈的大法官由两名弟子搀扶着走进金门宫，怀中抱着一只被层层蜡布包裹的长匣。

    匣中装着先哈里发临终前留下的原诏。封泥已有磨损，印记却仍然完整。首席书记官的署名、大法官的见证，以及榻前几名近侍留下的押记，全都清清楚楚地留在羊皮纸上。

    他没有将后一句说出口，只深深地看了卡里姆一眼，转头吩咐近卫：“把他交给大法官看押。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杀他。”

    经过曼苏尔身边时，卡里姆停了一瞬，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沉默着走出正殿。

    大法官率先走到他面前，将手交入他的掌中，以《古兰经》与先知之名向他宣誓效忠。随后是穆萨、塔希尔、宗室、将领与巴格达诸臣。

    曼苏尔握住她冰凉的手，喉间一阵发紧：“对不起，母亲，我回来晚了。”

    宣读完毕，殿中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曼苏尔身上。

    “我已经等了这么多年。”玛吉勒看着他，“不在乎再多等这一夜。”

    曼苏尔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许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