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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虞皱眉。

    “你当然不懂的,你一直没什么朝气。那种狂妄放在成年人身上确实让人讨厌,但放在少年人身上则很让人喜欢。少年人,特别是有成就的少年人有这样的狂气是很正常的,就好像他们天生就该这样,走在人群最前面,当天下的救世主和英雄。”仪正又看向药塔,那片灰色的衣摆已经消失了:“当时他说会在咱们妖界的大比上夺得头筹,我并不觉得他是在说大话,他的眼睛在发光,实力也配得上。”

    吴虞叹了口气:“还有几年?”

    仪正挑眉:“明年。要往后推几年吗?”

    吴虞起身:“不必。明年的什么时候?”

    仪正想了想:“八月吧,我喜欢秋天,你去看吗?”

    吴虞点头:“我有个条件。从库房拨四十万给魁首。”

    仪正有些茫然:“就四十万?”

    “足够了。只是不知道等他发现欠锦叶衣的钱只会越来越多时会是什么表情。”吴虞忽然露出一个坏笑,再也没理仪正,直接往药塔飘去。

    玄序坐在桌前没事人一样挑豆子,等吴虞从窗口进来的时候孟峥刚把芝麻糊放到他面前。

    吴虞皱眉:“午饭吃这个?”

    孟峥把玄序面前的豆子收走,把调羹塞进他手里,让他小心烫,然后才对吴虞说道:“玄序吃药这几天只能吃流食。”还没等吴虞说话,他继续补充到:“别想开小灶,一共三个人。”

    吴虞叹了口气:“不给我开,单独给他开不行吗?”

    孟峥看着在不断搅动芝麻糊但因为不想摘下面纱而迟迟不动口的玄序,平静地说道:“会馋。”

    玄序立刻反驳道:“不会。”

    孟峥笑笑:“真的?”

    玄序搅动着碗里的芝麻糊重复道:“不会。”

    吴虞耸耸肩:“那你下去炒两个菜吧,我有话问他。”

    等孟峥下楼后吴虞才坐到玄序对面:“挑一盆豆子要多久?”

    玄序看着碗说道:“半个时辰。”

    吴虞看了一眼他手上的镯子,已经有些变形了,继续说道:“伤口恢复的时候会痒,别挠,会长歪。”

    玄序点头:“你要问什么?”

    吴虞听见孟峥切菜的声音,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中的毒?”

    玄序愣了一下才回答道:“两年前。”那段记忆似乎让他很不舒服:“我自己吃的,但是没用。”

    “因为半只脚踏入仙门的人除了灵力散尽怎样都死不了。可偏偏你的心脉里还有些残留。”吴虞伸手摘下他的面纱:“残留的毒蔓延到伤口上,才导致伤口迟迟无法恢复。”

    玄序握紧调羹。

    “被骗的。”吴虞叹了口气:“你的眼睛藏不住事。结丹太早就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心智和身体都停在结丹的年纪,不遇到挫折心智就不会成长,可偏偏有些挫折来地太迟。说到底,虽然你结丹后又闭关二十年,也不过还是停留在十五岁罢了。”

    吴虞夺过他手里的调羹:“别捏碎了,我说过再伤到就真的治不好了。”他拿起碗,撇出上层已经变温的芝麻糊:“十五岁,就算是在人界也是需要家里人帮衬的年纪,你大可不必把担子挑在自己身上。”

    玄序抬眼看着吴虞,他的眼睛确实藏不住事,吴虞能清楚地看到里面透着茫然和不知所措。

    他笑了一声:“锦叶衣在和你做交易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玄序犹豫了片刻,等听见炒菜的声音时才回过神,看见吴虞还在等着他的回话,这才小声说道:“他说他送我到他以前的师门,但是十年后我要给他我身价的一成。”

    吴虞把调羹送到他嘴边:“所以你只欠锦叶衣的钱,至于欠我的,你当一年的教具就能还清,到时候你是要留在这还是走自己的路都是你的事。”

    玄序探头抿了一口芝麻糊:“但治病是要钱的,我会还你们看诊的钱,还有住宿。”

    吴虞笑了一声:“好。到时再说。”

    吴虞踩着孟峥炒好菜的时候下楼。

    孟峥看见玄序跟在他身后,倒是没觉得奇怪,只是把菜布好,盛了两碗饭。

    吴虞从橱柜里拿出几枚冰糖用油纸包好塞进玄序手里:“去逛逛,饿了就回来,多晒晒太阳。”

    玄序拄着拐杖出去了。

    孟峥把筷子放在吴虞面前:“你给他施什么法了,怎么变性子了?”

    吴虞耸了耸肩:“没什么,年纪小,不聪明,比较好糊弄,随便说点什么就信了。”

    孟峥扒拉着饭稍微听了会儿才问道:“那他什么时候才能反应过来欠锦叶衣的钱是还不清的?锦叶衣是在把他当肥羊,连毛都要拔干净。”

    吴虞叹了口气:“等锦叶衣过来要账的时候再说。你们通个气,别又愁地不敢吃饭了。”

    孟峥有些头痛地问道:“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织光]的价值吗?”

    吴虞在短暂的沉默后才再次叹气:“只会更贵。他的丹田也要重修,但这是我的课题。你的课题要修正,最迟下个月接好他的腿,这次你可以从我的库房拿。明天写信给那三个,得找些药材。”

    孟峥给自己加了一碗饭:“您不是说脸要给依慧吗?”

    吴虞叹气:“这次我来,依慧一直想去南海。”

    孟峥白了他一眼:“你就是不想出门。”

    吴虞放下碗,但孟峥抓住了他的手臂:“等等,今天你刷碗,我要去趟竹林。”

    吴虞叹了口气坐下。

    孟峥找到玄序的时候玄序正趴在草地里,听见有动静就立刻从地上爬起来,直接说到:“他说晒太阳对身体好。”

    孟峥翻过美人靠,打量一眼玄序,笑了一声:“我去竹林,去不去?”

    玄序点点头。

    孟峥吹了声口哨,不久后一只白虎出现在游廊里。

    孟峥骑到白虎的背上,把玄序拉着坐在前面,一手箍紧玄序的腰,一手拽住虎背上的鞍。

    玄序只感觉有一阵风扑在脸上,睁眼时就看到白虎已经跃过房顶。

    孟峥忽然俯身在玄序耳边说道:“舔花蕊里的露,我也干过。紫色的比较甜。”他忽然感觉怀里的玄序挣扎起来,朗声笑道:“干什么?被说中就急了?你面纱上还粘着花粉呢。”

    他看见玄序面纱下的耳朵通红,连忙说道:“不闹了不闹了,摔下去可不是好玩的,给你做个鱼竿钓鱼玩。”

    玄序这才停下挣扎,但耳朵还是红地像是熟透的林檎。

    白虎在竹林停下后孟峥立刻在就近的竹子里挑出一根细长的,麻利地削去多余的枝条,从腰包里拿出一卷线绑好,又拿出一根针压弯后绑在线上递给玄序,然后对白虎说道:“小玉,带他到水边去。”

    玄序从虎背上滑到地面:“我自己去。”

    但白虎一直从背后拱着他,一路把他推到溪边才躺下。

    玄序刚准备甩杆,忽然发现孟峥只给他鱼竿没给他饵块,只好叹了口气干坐着。

    小玉打了个哈欠,挪到玄序身旁喝水,片刻后走进溪流中央,玄序还没反应过来就溅了一身水,一条巴掌长的鲫鱼被拍进他怀里。

    玄序拿着那条已经不动的鲫鱼看向小玉。

    小玉蹲在水中央,绿色的瞳孔里有些不解。

    玄序把鱼丢回水里,拿起转身往回走。

    他看见远处有根竹子倒下,知道孟峥在那,立刻往那里走去。

    小玉叼着一条更大的鲫鱼跟在他身后。

    孟峥看见他的时候正在削竹子的外皮:“怎么回来了?”

    玄序坐到他旁边:“你没给我钓饵。”

    孟峥抬起眉毛:“靠着水呢,不会自己挖蚯蚓?”他看见玄序的耳朵又开始变红,连忙开始圆场,拔出腰上的匕首递给玄序:“忘了你没工具。”

    玄序接下匕首,只觉得这只匕首不是什么寻常东西,但他没有灵力,所以无法探别。

    孟峥看他还坐在原地,有些疑惑地问道:“不去?”

    玄序把匕首还给他:“钓鱼没意思。”

    孟峥看见小玉嘴里手臂长的鲫鱼叹了口气:“你自己吃吧。”

    小玉叼着鱼走进竹林里。

    孟峥修整竹子的形状,对玄序说道:“躺着吧,把衣服晒干。”

    玄序躺下了。

    等他再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空中,天已经黑了,孟峥把他箍在怀里,低声说道:“我看不见,别乱动。”

    小玉低吼一声,停在药塔外。

    玄序下去时才发现自己裹着孟峥的外衣,他犹豫了一下牵住孟峥的袖子,孟峥直接握住他的手,摸索着把一直压在腿下的东西塞进他手里。

    那是一根新的拐杖,玄序扶着孟峥从小玉身上下来,借着药塔的光看见孟峥瞳孔中的白点,不由有些好奇:“孟峥,你进师门是为了治你的眼吗?”

    孟峥“嗯?”了一声。

    玄序刚察觉自己的问题有些冒犯,就听见孟峥回答道:“不是。我的眼睛已经治过了。我进师门是为了别的事。”

    玄序扶着孟峥走进药塔:“不能根治吗?”

    孟峥倒也爽快:“能,只是有些难,眼中的邪祟被引出后必须一击必杀,否则又会缩回眼中,但这邪祟偏偏对咱们妖族的手段有防备。”孟峥指了指眼睛:“现在留下的是尾巴,刚中这邪祟时我连白天都难以视物,两眼都被覆着玉一样的膜。”

    玄序刚懵懂地哦了一声,就听见吴虞的声音:“其实要击杀也不是难事,只是妖界少有修士。”

    吴虞端给玄序一碗芝麻糊,习以为常地拉着孟峥坐下给他喂饭,看见玄序抱着碗发愣的时候才问道:“怎么了?”

    玄序摘下面纱:“没什么。”

    吴虞继续给孟峥喂饭,第三次和玄序对上视线的时候笑了一声,用筷子沾了点菜汤递到玄序面前:“就这点,给你尝尝味。”

    孟峥终于没忍住笑了:“我就说会馋。”

    玄序立刻喝完手里的芝麻糊:“没有。”他拿着拐杖离开药塔,一路走回自己的小隔间。

    他从柜子里搬出被子。

    那床被子应该是被用过的,上面充满了樟脑和香粉的味道,上一个住在这里的可能是个女人。

    玄序嗅着被子上的香味感到有些昏沉。

    他已经很久没睡过好觉了,他害怕睡着后梦见那些不好的东西,但这床被子似乎有什么咒术,他只感觉自己深陷在棉花里,难以挣脱。

    开端只是一场莫名的审判。

    他甚至没有理解为什么。

    他只记得自己杀了一个魔族后解放一名被掳掠的少女。

    然后那名女孩当着他的面跳下山崖,他甚至来不及御剑去救她。

    紧接着铺天盖地的指责声就将他吞没。

    他们指责他只顾着除魔却没有卫道,他们指责他的失误害死一条人命。

    等他满身狼狈地回到宗门时得到的却又是另一个噩耗。有长老从他的住处搜出了妖族的信物。

    他看向他的师弟,他们明明很清楚,那并不是什么信物,只不过是他们击杀那名危害人间的妖族时留下的证物。

    可他们什么都没说。

    他被封印修为关在禁地,他很清楚那不过是在留有勾造他罪名的时间,可他告诉自己不能跑,一旦逃跑就坐实了那些莫须有的罪。

    他没有蓄意害死别人,他没有和妖族勾结,他更没有准备叛宗。

    但等他再次被提审是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他想用召回星明剑来自证清白,可召剑的瞬间又一项“当庭反抗屠戮同门”的罪名被扣下。他甚至不明白为什么那时有个师弟会出现在他面前,更不明白为什么在星明到他手上时那个师弟的头颅会落下,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刚成型的金丹已经被挖出,他只觉得那声音凄厉,之后才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叫声。

    之后他一直被关在牢房里,他向每一个人重复他无罪,可他无法解释那些证据,他向每个路过的人强调那妖族的证物当时参与讨伐的同门都有存证,可换回的是对他污蔑同门的惩罚,混着毒药的热油被灌进他的咽喉。

    他们知道这不会要他的命,但却让他的声音嘶哑不堪,如同困兽。

    玄序猛地从床上起身,但借着微光他看到了柜子上的铜镜,他几乎是本能地将铜镜打翻在地。

    那张扭曲的脸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

    然后他意识到在铜镜摔落时他似乎听见了咋舌声。

    玄序坐在床上,全身发冷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汗。

    他深吸一口气,爬起来找到另一身衣服换上,等再躺回床上时那床被子上的香粉已经失去效用。他闻着香味只觉得异常清醒。

    辗转反侧后玄序戴上面纱,抱着自己的被褥和枕头走出隔间,小心翼翼地在吴虞的床边铺好被子。

    就在他准备躺下的时候头上忽然被打了一掌。

    吴虞挑起床幔,皱着眉头问道:“在干什么?”

    玄序咽了口唾沫:“给您守夜。”

    “我又没死。”吴虞似乎有些气:“就算是守夜哪有半夜才开始守的?”

    玄序扣着手镯上的镂空处开始给自己想借口。

    吴虞深深吸了一口气,放下床幔:“那你上来吗?”

    玄序几乎没有犹豫就挑开床幔,但等他看见睡在另一侧的仪正时要走也来不及了,吴虞直接把他按在中间,紧接着仪正就把打开的被褥抛回吴虞身上。

    仪正按着他的肩膀问道:“大晚上又叫又砸东西又乱跑,就为了上这张床?”

    玄序往吴虞身旁挣扎:“你床上怎么有男人!”

    仪正反问道:“为什么不能有?还是你以为只有你想上这张床?”

    吴虞躺在一边闭上双眼:“还不睡吗?”

    玄序抓着他的手臂:“我不和他一起睡!”

    “那就回去。”

    玄序立刻安静下来。

    仪正轻笑,不顾玄序的扭动从背后抱住他,对吴虞说道:“借我两天?我带给成祺玩。”

    吴虞皱起眉头:“不借。再说话你就滚。”他终于伸手从仪正手下捞出玄序:“你也是,再闹就回去。”

    玄序点头,把脑袋埋进吴虞的手臂里。

    吴虞的身上有草味,和他白天舔舐花露时闻见的味道很像,但没了花的甜味。玄序感觉自己又一次在往下陷,但这次没有坠落,始终有什么在托着他,让他避免溺于苦涩的水里。

    他以为那是吴虞,所以在醒来后发现自己趴在仪正胸口时感到异常愤怒。

    仪正一手压着他一手把玩着他干枯的头发,看见他醒了也无动无衷:“吴虞出门了。”

    玄序的神情立刻由愤怒变得温顺,任由仪正把他拎起来抱在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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