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2/3)
眨眼间王玉英和斛谷身上全被浇湿,下山路漫漫,王玉英欲找凉亭避雨,斛谷亦张望:“那边有个山洞,先去避雨!”
斛谷余光瞥见她狂奔下阶,脚下放慢。
其实心里始终盘旋一事,落不下,上山的时候还因为这胡思乱想,屡番脸烫。
“你送我那一箱子,起初我以为是萤石才收下的,但打开瞧着凝霞潋滟,竟全是紫翡翠。这太贵重了,贵得……逾越了君子交谊,更像是……”她还是说了出来,甚至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红豆之思,男女之情。”
“是。”王玉英右边袖子已经烘干,侧身改烘左边的,还把湿漉漉的鹿皮衣脱下来烤,“但我当时没多想,我就觉朋友来一趟不容易,天黑还下雪,撵人走太不讲义气了。”
待进到洞内,外面的雨愈发大了,石阶道路树木乃至远山,尽数消失在白茫茫的雨幕之后。雨珠串在一条线上,不似帘似鞭,疯狂挞伐一切。
“那我换个说法,怎么会有人像我们北狄的山泉水,都快被人喝光了,仍淙淙清冽,宁抱诚殒,不设防生,虽九死其犹未悔。”
王玉英被说得脸上热辣,但仅伫了俄顷,就快步去追斛谷,五、六步后索性跑起来。
王玉英点头。
他单膝跪下,将断剑摆在贡品中央,站起时王玉英递给他三支香:“你先吧。”
王玉英赶上:“对不起,适才失言,伤着你了,给你赔不是,但是、但是……”
谁叫他喊她嫂嫂呢?
火光中斛谷的脸时明时暗,她听见他说:“但你性子拙直,每遇投契之人,皆倾赤诚。我在北疆都目睹好几回,心想怎么有人像根竹子,风吹着摇摇晃晃,等重新立直了,下回还迎风。”
斛谷须弥不紧不慢踱向火堆,待离得近了,他目光从她脸上开始,一顺往下扫,中途数回停顿,最后缓收目光,转身去捡了另外一块石头并些许枯枝。
骤雨忽至,倾盆如泼。
不像弟弟尊待长嫂,也不像朋友,像是一个男人在对女人示好。
王玉英顺其所指,捂着脑袋奔过去,斛谷须弥同她一道,途中有段原本就是黄泥路,下雨愈发泥泞,虽然王玉英并未滑倒,健步如初,但斛谷须弥还是抬手扶了下她的肩膀。
斛谷在跃动的火苗后敛笑,没有像之前那样即刻接话。
而且接风宴上闲聊,知道了他一直没有成家。
斛谷一笑:“我晓得你修院屋是想我留宿。”
风雨斜逼进洞,王玉英再往里躲避,斛谷则捡了些附近较长的碎枝并石头,堵在洞门口,缓解风雨。期间听见洞内响动,他回望了眼,见王玉英正堆柴打火折子——洞中太暗,且大冬天湿衣裳最好尽快烤干。
斛谷没有谦让,先上香磕头,而后轮到王玉英,待完毕,二人并肩站立,云雾仍重,墨绿的苍松好似岁月斑纹,碑前兵和马恍惚皆非石塑,而是真的由人马石化,做危玉成最忠臣的卫兵。
洞外雨落不停,他起身将门口吹歪倒的树枝重新扶正,然后继续拾了十来根柴,坐回石头上,劈小,一节节往火堆里丢:“有一回我下马太随意,也是高兴忘形,崴了脚。之后去你家喝酒,大伙都没聊这事了,以为过去了,谁知送我出门的时候你突然重提起,不放心,非让我掀开裤腿瞧。”
他把石头搬到对面,和她隔着火堆对坐。再掏匕首,劈短枯枝,丢进火堆里当柴。他一直低着头,口中却问:“你刚才的话还未讲完?”
等斛谷忙完,王玉英已经一个人把火生好了,地上跃动着一团蓬勃温暖的光晕。
她心里还是觉得不对劲。
“来烤烤。”她坐在火堆旁边的石头上邀请他。
斛谷亦侧着脑袋,唇泛浅笑:“谁规定挚友之间不能赠送贵礼?又是哪门子规矩,不允我贴体照料故交?羊角解衣左伯桃,冰雪共命;俞伯牙摔琴谢知音,山水绝响;鲍子分金奉母堂,人生知己;范式素车悼张劼,千里赴葬。这些都是男女情,相思意吗?你们汉人说‘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战士相恤,亦是别有用心?肝胆相照处,何须避瓜李?死生可托时,岂论授受亲?”
呼呼风声让王玉英觉得天地辽阔,自己则如同一粒偶落此间的微尘。
“你说。”
斛谷点头,正是危玉成的断剑,当年汉人带走了骸骨没有带走断剑,如今物归原主。
“是不是想说我俩还未到羊左之交?”斛谷已经猜出来。
四目凝望,沉默须臾。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王玉英问。
王玉英抿唇,是,“但是”后面还有话要讲。但她还没斟酌出既表述清楚,又不伤人的词句。
但为了不影响祭拜,直憋到正事已毕方才开口:“阿弥,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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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他俩在北疆的确意气相投,如今重逢亦十分欢喜,但是……左伯桃为羊角哀死,羊角哀又酬左伯桃自尽,她觉得自己和斛谷还没到这般厚重的生死之交。
王玉英也笑:“而那时我是以长辈自居,总觉得应该好好照顾你这个小弟。”
“我明白,”斛谷浅笑,“不是我,换一个别的朋友,你也会这样做。”
耳畔刮起古旧的风。
转头下山,她嚅了嚅唇。
“我难免多想,且自重逢以后,你对我的照料也太周全了!”她抬头侧首,直视斛谷须弥。
斛谷转身,疾往山下走。
“你瞎夸我,屈大夫这句是这样用的吗?”